丁海生蹲在新车间门口,把带鱼放在搪瓷缸子盖子上,慢慢吃。
洪小兵从码头跑回来,裤腿上沾着干海藻,接过林秀娥递来的带鱼,站在枇杷树底下三口两口吃完,把鱼刺埋在碎贝壳围圈底下当肥料。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布兜,往灶屋门口看了一眼。
林秀娥端着一碟煎带鱼走过去,他接过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一下头。
从布兜里掏出两片薄荷叶放在灶屋门口的石板上,把布兜里剩下的虾皮拿出来搁在灶台上,和老陈送的那袋虾皮放在一起。
“回去喂鸡。”老孙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灶屋窗台上那四盆桐油灰。
湿布盖得严严实实,盆子排得整整齐齐。
下午收工以后,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擦第三块木牌。
抹布在“标准化建设试点单位”那几个字上来回蹭了好几遍。
他把三块木牌擦完,直起腰来把抹布搭在水瓢上。
江海平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把记帐本搁在枇杷树根上。
他把赊帐那页翻到最后一条没划掉的名字上。
“最后一条了。”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蹲下来看。
赊帐页上那最后一条名字下面是一串数字,还款日子是年前,后来改成了清明前。
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不是不还。是没钱。他家的船去年被台风打了以后一直在修,补网的钱都是借的。”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我知道。”江海平把记帐本合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半张旧报纸,折得方方正正。
旧报纸上第一行还是洪老三冬至前还一半。
洪老三年前已经把剩下那一百五还了,三婶的镯子赎回来了。
他现在开着那条渔船跑运输,供销社的更正函夹在运输合作名录里,没人再拿假化肥的事压他。
清明前最后这条帐,服务站不催。
但帐本上没划掉的名字就在那儿搁着,每天翻一页都看得见。
他靠在枇杷树干上,看着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往回赶。
柴油机的突突声隔着海风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在往这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