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缺口
    郑主任走后第三天,铜垫片还是没批下来。

    阿海把柴油机油路接头拆了装装了拆,最后一个铜垫片已经压在喷油嘴上用了两天,拆下来的时候边缘有点压痕,拿手指头摸了一圈还没裂。

    他把垫片翻过来放在旧报纸上,拿棉纱蘸了柴油慢慢擦。

    工具箱里铝垫片还剩两个,丁海峰拿千分尺量过。

    厚度和铜垫片一样,但硬度不够,柴油机油路接头压力大,铝垫片压不到半天就得漏。

    “海平哥,法兰间隙的铝垫片还够用。油路接头这块,铜垫片要是再不来,下周河口村那几条船上来就扛不住了。”阿海把擦好的铜垫片放回喷油嘴压帽底下,拿扭力扳手拧紧。

    江海平蹲在枇杷树底下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

    铜垫片库存栏写了个“零”,旁边备注里密密麻麻记着铝垫片代用的日期和位置。

    他合上帐本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王存志的嘉陵70从海堤上拐进来,排气管突突响了一阵停在院门口。

    他落车的时候帆布袋挂在肩上,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进院子,在枇杷树底下站定,把信封递给江海平。

    “铜垫片采购单又退回来了。后勤科说服务站上次递交的申请单上没有按规定填‘采购理由说明’,空白栏没填完整。”

    江海平拆开信封,里面是服务站三天前递上去的采购申请单,右下角多了个红戳,上面四个字:“退回补正”。

    他把申请单翻过来,第二页的空白备注栏拿铅笔圈了一下,旁边用钢笔写着“采购理由说明不得空白”。

    这是服务站用了两年的老格式,以前从来没被退过。

    他在枇杷树干上靠了一会儿。

    “服务站现在重新填单子,再递上去,走流程要几天。”他把申请单折好放进口袋。

    “正常三天。如果后勤科及时处理的话。但不包括周末。”王存志把帆布袋搁在石板上。

    “那实际最快也要五天。五天以后河口村的船已经上来三天了,油路接头没有铜垫片,三条船得停在船排上等。”阿光从工作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登记本,翻开到旧件库存页,铜垫片那一栏已经被他用指甲划了好几道印子。

    海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枇杷树叶子沙沙响。

    碎贝壳围圈边上那几棵小枇杷苗被风吹得有点蔫,阿光拿稻草裹了根,稻草被风掀开一角,他蹲下去重新掖好。

    老方叼着烟从车间门口走过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烟灰。

    “不是还有两个铜垫片在喷油嘴上用着吗。先把那两个拆下来匀一匀,每条船只装一个铜垫片,剩下的接头能拿铝垫片替代的先替代,等铜垫片批下来再换回去。”老方蹲下来拿树枝在石板上画了个草图,柴油机油路接头一共四个,高压油路两个,回油管两个,“高压油路必须用铜垫片。回油管压力小,铝垫片暂时能顶两天。”

    “回油管铝垫片能顶多久。”江海平蹲在他旁边。

    “两天。最多三天。铝垫片在柴油环境里会氧化,垫片边缘慢慢起白边,密封面开始渗油。发现渗油就得马上换。”

    “高压油路一个铜垫片,回油管暂时用铝垫片。每条船从两个铜垫片减到一个,现有库存够撑几天。”

    江海平把老方画的草图画到记帐本上,在油路接头旁边标了“铜”和“铝”。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在听,手里攥着千分尺,手柄上贴的“峰”字白胶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走到枇杷树下。

    “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丁海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服务站的铜垫片采购被卡,批不下来。我爹在白沙口还有些旧关系。有些是以前倒腾旧船件认识的,他现在不碰那些了,但旧货铺的渠道还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海风把灶屋门口晾的湿布吹得贴在墙上,啪嗒啪嗒响。

    江海平手里攥着半张旧报纸,蹲在枇杷树底下没说话。

    阿光把登记本翻到铜垫片那页,拿指头在库存数字上来回划。

    “你爹找的人是什么来路。”江海平把旧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旧货铺老板。以前一起做旧船件生意的,后来不做了。铺子里有些从报废机器上拆下来的旧铜垫片,清洗检测以后能用。”

    “那些铜垫片的来源是不是正规渠道。”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眼睛看着丁海峰。

    丁海峰沉默了一下。

    他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手指头在口袋里碰到那把“方”字扳手,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