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查帐
    正月二十六,郑主任带着两个人来了。

    一辆旧吉普车停在院门口,车身上印着“滨海县供销合作社”的字样,车门一开。

    先下来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再下来一个手里拎着黑色帐本袋的中年人。

    最后下来的是郑主任。

    他没穿中山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干部服,四个口袋整整齐齐,左上口袋别着一支钢笔。

    他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下服务站的三块木牌,目光在“标准化建设试点单位”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院子。

    老方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

    他看见吉普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了,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瓢上。

    “郑主任。”江海平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

    “江站长。”郑主任站在枇杷树底下,没坐,也没接阿光端过来的搪瓷缸子。

    他旁边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从包里抽出一份文档递过来。

    “县社季度物资盘点,各涉农服务点的旧件库存和采购台帐统一核查。这是核查通知。”

    江海平接过通知看了一遍。

    通知上盖着县社的章,核查范围写的是“旧件库存帐实相符”和“采购单据与实物映射”,落款日期是昨天。他看完把通知递给老方。

    “旧件库存的登记本都在工作台上。采购单据在帐本里,按月份分类。”江海平往旧件仓库那边指了一下,“阿光,把登记本全拿出来。”

    阿光把登记本从旧件仓库搬出来,从第一本到第六本摞得整整齐齐,放在工作台上。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拿尺子比着写了编号和起止日期。

    采购单据从江海平的记帐本里抽出来,按月份拿橡皮筋扎著,每一张单据后面都附着手写的采购申请单和入库记录。

    那个拎黑色帐本袋的中年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工作台前面,把登记本翻开,从第一本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拿手指头顺着条目一行一行往下划,碰到字迹模糊的地方停下来问一句,阿光在旁边一个一个解释。

    夹公文包的年轻人拿着采购单据和实物对照表去了旧件仓库,丁海峰跟在后面,把旧件架上的零件一个一个拿下来让他核对。

    郑主任站在枇杷树底下没动。

    他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停在车间门口那台拆了一半的柴油机上。

    阿海蹲在旁边拿扭力扳手拧油路接头,手底下垫着块旧报纸,报纸上排着几个拆下来的旧垫片。

    “旧垫片还用?”郑主任往车间门口走了两步。

    “检测过了,厚度和弹性在公差范围内,可以降档用。”阿海站起来,把旧垫片翻过来给他看垫片边缘。

    郑主任没接话,转过头看着工作台上那摞登记本。

    翻帐本的中年人翻到第四本的时候停了手,指头点在一行条目上,把帐本转过来给阿光看。

    “这个轴承座,入库日期是去年十月,出库日期是今年正月初六。但出库备注栏写的是‘洪家岛洪老三舢板’,入库来源写的是‘白沙口船排拆船件’。白沙口船排去年九月就拆了,这个轴承座在服务站放了好几个月。中间被用过没有。”

    阿光低头看了看那行条目。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打开旁边的工具箱拿出洪老三那条船的维修记录单,翻到齿轮箱检修那一页,拿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找。

    找到轴承座那一栏的时候他把记录单放在登记本旁边,让两行字并排对着。

    “没被用过。这条船以前修过一次齿轮箱,那时候用的是新轴承。这个旧轴承是去年年底服务站仿真赛当训练件用过,用完放回去了。登记本上没写训练件借用记录,是我漏了。”阿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翻帐本的中年人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继续往下翻。

    夹公文包的年轻人从旧件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铝垫片,走到郑主任旁边。

    “旧件架上有三个铝垫片,登记本上写的是‘可用,承压降档’。但采购台帐里没有这三个铝垫片的入库来源。服务站说旧件来源只能写‘拆船件’,具体是哪条船拆下来的记不清了。”

    江海平站在枇杷树下听完这句话。

    铝垫片是丁海峰从旧件架第四排最底下翻出来的,当时登记本上备注写的是“可用但承压降一档”,来源确实记的是“拆船件”,没有注明拆自哪条船。

    三个月前服务站拆那条报废水泵的时候,拆下来的旧件是阿光登记的,当时水泵壳子上锈得连型号都看不清,拆下来的铝垫片只能确定能用,但确定不了具体是哪一条船淘汰下来的。

    按照县社的旧件管理规定,旧件来源必须注到具体的船名或设备编号,不能笼统写“拆船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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