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烂摊子
    洪老三是腊月二十七下午放出来的。

    江海平推着自行车等在镇工商所门口。

    北风刮了一整天,街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被风吹得噼啪响。

    工商所的铁门开了半扇,洪老三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扣那天穿的那件。

    领口皱巴巴的,嘴上起了两个泡。

    他看见江海平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过来。

    “海平。”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递过去。

    缸子里是林秀娥灌的热粥,外面裹了两层旧报纸保温,报纸已经被粥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

    洪老三接过去,手有点抖,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没说话。

    “工商怎么说。”江海平靠在自行车座上。

    “扣我的时限到了,没人拿得出证据,就放了。但案没结。”洪老三把搪瓷缸子搁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搓在一起,“马德胜跟我说,供销社那批假化肥的事还在查。查不到真源头之前,我这趟运输的嫌疑消不掉。以后再想帮供销社跑运输,人家不敢用我。”

    “假化肥到底是从哪来的。你运货的时候有没有看清封条。”

    “封条是供销社仓库的人贴的,我亲眼看着他们贴的。

    货是我从仓库门口搬到车上的,路上没停过。到了对岸卸货的时候封条就被人说不对。”

    洪老三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想了一晚上,供销社那个仓库里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发货的人和收货的人之间有个空子,假货就是在那中间被换进去的。我是拉车的,他们两头一堵就把我夹在中间了。”

    “供销社那边怎么说。”

    “推得干干净净。说入库单没问题,出库单也没问题,问题一定出在运输环节。”洪老三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手已经不抖了,“我不识字。入出库单上写的什么我根本看不懂。

    他们让我签交接单我就画个圈。现在出了事,那个圈就成了我的名字,他们就指着那个圈说。”

    “你看,你自己签的字,货是你接的。”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阶上,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哭,眼角是干的,但手背从眼窝上蹭过去的时候力气大了点,蹭红了一片。

    江海平沉默了一会儿。

    工商所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里的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烤红薯的焦甜味顺着风飘过来,和街上煤炉的硫磺味掺在一起。

    “先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赊帐那页。

    洪老三那一行的“冬至前还一半”早就划掉了,剩下那一半旁边写着“年前”。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年前把你那一百五还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钱有了。我跑运输的钱被工商扣了一部分当保证金,但我三嫂把她攒的钱拿出来了。她说年初卖地瓜攒的一百多,本来想给我小侄女交学费的。”洪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脸拿。”

    “先拿着。年后你那条船出海打鱼,打了鱼再还她。”江海平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往码头的方向推。

    洪老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镇上那条被北风吹得干干净净的街上。

    路边的供销社已经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着“欢度春节”的红纸,纸边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回到洪家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洪老三的院子里亮着一盏小灯泡,洪小兵的三婶站在门口,看见洪老三从海堤上走下来,手扒着门框没动。

    洪老三走到她面前,把搪瓷缸子放在门坎上。

    “回来了。”三婶说。

    “恩。”

    三婶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灶屋,从锅里端出一碗热好的地瓜粥放在桌上。

    洪老三坐在桌边低头喝粥,他三婶站在灶台前面洗碗,背对着他,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两个人谁也没说镯子的事,谁也不提钱的事,灶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洗碗的水声。

    洪小兵站在院里没进去。

    他额头上那道泥印子还在,干透了。

    他看见江海平站在院门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芝麻糖,塞到他手里。

    “我妈又做了。”

    江海平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糖还是切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很甜。

    回到服务站已经是夜里了。

    江海平把自行车推进院里,枇杷树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灶屋里的灯还没熄。

    林秀娥坐在灶屋门口,面前放着一盆调好的桐油灰,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听见车轮响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从灶台上端出一碗饺子搁在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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