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里的工具袋和零件箱颠得哗啦啦响,阿海坐在最边上,一条腿搭在车斗外面,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手里还攥着那包铜垫片,旧报纸被手汗洇湿了一块。
院子里枇杷树底下,老方正蹲着抽烟。
他今天没去,在服务站守了一天,修了一条洪家岛来的舢板,齿轮箱轴承松了,紧了一下就好。
他听见三轮摩托的排气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方师傅,团体第二!”阿海从车斗里跳下来,工具袋差点甩到碎贝壳围圈上,“捻缝第一,旧件管理第一!”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没说话。
他接过江海平递来的成绩单,油印的纸在风里哗哗响,他拿手掌压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把成绩单折好,递给阿光。
“贴工作台上。”
阿光接过成绩单跑进旧件仓库,从抽屉里翻出胶水,在成绩单背面涂了两道,端端正正贴在登记本架子上方的墙面上。
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角按了按,确认贴牢了才走开。
丁海生从车斗里下来,把焊工面罩挂在车间门口的工具架上。
走到井边压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把千分尺盒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看了看盒盖上的扣子是否扣稳。
林秀娥把工具包放在灶屋门口,从里面拿出那两枚核桃,放在窗台上,和其他四盆桐油灰排成一排。
周海生最后一个落车,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旧轴承座。
落车以后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会儿,被阿光拉进了旧件仓库。
江海平把记帐本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
翻到赊帐那页,洪老三那一行“冬至前还一半”旁边又多了一行昨天写的小字:“已出海,年前可还。”
老陈那儿还差二十块。
还有三四条船的名字,还款日期都在年前。
他把那半张旧报纸也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最底下是昨天加的那行:“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
他把旧报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明天开始收赊帐。写完折好放回口袋。
老孙头从海堤上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布兜。
他今天下午已经来过一趟了,给灶屋送了一小袋虾皮,这回又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里的人,看见林秀娥在窗台上排核桃,看见阿海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拆那包铜垫片,看见丁海生在井边喝水。
他点了一下头,把布兜搁在门坎石上,转身走了。
“回去喂鸡。”这回他说出口了。
傍晚收工以后,灶屋里亮起了灯。
林秀娥把老孙头送的虾皮拿清水泡上,又从灶台底下翻出半颗白菜,切了半颗,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了一阵。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滋滋响。
江海平蹲在灶屋门口,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
老陈那二十块欠了快一年了。
年初修主机,赊了八十块,陆陆续续还了六十,还差二十。
每次还钱老陈都不等人催,打了鱼卖了钱就送过来,有时候五块,有时候三块,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
他拿指甲在老陈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印子。
阿光从旧件仓库里跑过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海平哥,大比武的分数我抄在登记本最后一页了。团体总分也算了,比县城服务站高四分。”
他把登记本翻开递过来,江海平接过去看了看。
四个分数写得端端正正,每个分数后面还用小字注了扣分原因。
阿海扣在皮带张紧度,丁海生扣在立焊馀高略超。
林秀娥扣在第三道槽口麻丝填充稍松,周海生扣在第一个旧件辨识时尤豫了五秒钟。
“尤豫五秒钟也扣分。”阿光拿指头点着那行小字,“评判员说他手停在轴承座上太久了。”
“五秒钟扣一分。总比认错了扣十分强。”江海平把登记本还给阿光。
第二天一早,江海平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海堤上的风还是硬,北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路边的芦苇伏下去又弹起来。
他骑到洪家岛渡口,搭了早班渡船过去。
老陈的船排在一棵歪脖子榕树下面。
船排上搁着一条舢板,船底朝上。
老陈光着膀子蹲在旁边铲藤壶,铲刀一下一下的刮在船底上,藤壶壳子噼里啪啦掉在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