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海面上漫过来的,灰蒙蒙的,把石槽、船排、枇杷树都罩在里面。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风比平时小,第一根就擦着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看了一眼石槽边那排刚调上来的木壳渔船。
船底缝最长的那条已经架在船排上了,船底朝天,水渍还没干透,在雾里泛着深褐色的暗光。
这条船是洪船东前天从洪家岛拖过来的。
船龄十五年以上,船底那条主缝从船头一直裂到船尾附近。
走线贴着龙骨弯了将近一尺,两处转弯紧贴着老肋,和邱长海平时练手的那几条老船一个路数。
灶屋里亮着灯,林秀娥比平时起得还早。
她昨晚就把今天要用的桐油灰提前调好了。
石灰筛三遍,桐油比例按霜降节气调整过,天冷油稠,多放了小半勺。
她把桐油灰盆子从窗台上端下来,掀开湿布检查了一遍湿度。
又盖回去,端到石槽边,放在邱长海工作时顺手能够到的位置。
三盆桐油灰并排放在石墩上,盖着湿布,旁边放着一卷提前撕好的麻丝,粗细均匀,拿湿布盖着。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灰布洗得发白,口袋里别着那支没用过几回的钢笔,是去年填非遗申报表时林秀娥帮他买的,笔帽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手里的核桃没有转,只是攥着。
他走到石槽边,在那条架好的舢板前站定,没有急着拿工具,先拿手指顺着船底那道主缝摸了一遍。
摸到转弯处时他停了停,拿手电照着看了一眼裂缝的走向,确认和昨天看的时候没有变化,然后把手从裂缝里收回来。
“这条船底缝的走线和他年轻时在厂里捻过的头几条钢壳船一样,都带着龙骨弯,转弯贴着老肋。”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把烟头按灭,看着邱长海的背影。
他跟江海平说,老邱这条缝要是捻好了,以后省里谁再问捻缝的标准是什么,直接把这条船的照片拍过去就行。
江海平端着一缸子开水站在车间门口,缸子里的热气在晨雾里散得很快。
林秀娥从灶屋里探出头,拿围裙擦了把手,看着邱长海把凿子一把一把拿出来。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灶屋门口看了一阵。
然后回身把灶台上的蒸笼端下来,今天专家组要来,她蒸了一笼红豆包,一笼箩卜丝虾皮的,红豆是昨晚就泡上的,豆沙软和。
专家组是上午到的。
轮渡在码头上靠岸,王存志在码头接的人,领着三个人沿礁石滩走过来。
领头的是周工,省船检局的,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后面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同志,戴着眼镜,省文化局的非遗保护专员。
另一个是位老渔民模样的老人,七十多了,背微驼,手里没拿核桃,拿着一把旧凿子,凿子柄磨得发亮。
他就是舟山来的陈师傅,省里专门从舟山请来的老捻缝师傅,干这行干了大半辈子。
老方迎上去给陈师傅递了根烟,陈师傅摆了摆手,说不抽,转头看见石槽边蹲着的邱长海,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陈师傅点了下头,邱长海也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覆审在石槽边进行。
阿光把登记本、实物核验清单、传承谱系表一份一份摆在车间门口的长桌上,每一份材料都按编号排好。
周工走到长桌前,拿起实物核验清单扫了一遍,随机抽了三条船:老孙头的舢板,老周的舢板,还有洪船东前年沉了又捞上来那条船的龙骨缝。
这三条船的捻缝记录在登记本上从第一本跨到第六本,最早那条是邱长海好些年前捻的,最新那条是林秀娥捻的。
周工把清单递给那位女专员,说先去码头看这三条船。
阿海在前面领路,三条船两条靠在码头上。
一条架在滩涂的船排上,专家组蹲在船底拿手电照着缝口,手指顺着缝摸过去,看完以后女专员在清单上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个勾。
作品核验完了,回到石槽边,现场技艺展示开始。
周工把评分标准摊在桌上,陈师傅坐到石槽边的石墩上,把手里的旧凿子放在膝盖上。
邱长海站起来,从石墩上拿起第一把凿子。
他没有急着下刀,先拿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遍,又在裂缝两侧各画了一道石笔线。
然后拿起凿子,刃口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在线,敲下第一锤。
笃的一声,一片朽木顺着纹路剥落下来,切口平整。
陈师傅的眼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