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志骑着摩托车把文档送到服务站,红头文档上盖着省渔业厅和文化局的联合公章。
标题是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关于组织传统技艺传承人现场覆审及技术等级认定的通知。
覆审日期定在霜降前后,专家组由省船检局的周工带队。
成员包括省文化局的非遗保护专员、渔业厅的技术干部,还有一位从舟山请来的老捻缝师傅,姓陈,七十多了,手上功夫据说不输给邱长海。
通知里写得很清楚,覆审通过以后。
邱长海的名字将正式列入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传承人,同时省里会参照高级技师的标准给他核定技术等级。
江海平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把覆审流程那页折了个角。
覆审分三块:现场技艺展示、作品实物核验、传承谱系答辩。
现场展示要求传承人在专家组面前独立完成一道不少于两尺的捻缝,从剔槽到嵌板到捻缝,全程不得超过规定时间。
作品实物核验要看这些年修过的船,专家组会随机抽几条登记在册的木壳渔船,到现场去看船底那条缝还在不在、漏不漏。
传承谱系答辩由专家组提问,传承人要当场回答技艺来源、带徒情况、内核技法要点。
通知附页上还印了评分标准,每一项后面都有分值。
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根烟,把通知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还给江海平的时候说了句:“这阵仗,赶上当年厂里评八级工了。”
邱长海坐在石槽边,手里转着核桃,听完老方的话,把核桃揣进兜里,走过来要过通知。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挪,看到“现场独立完成不少于两尺的捻缝”那行时停了一下。
把通知还给江海平,说入秋那批木壳渔船正好要上排,挑一条船底缝最长的,让专家组从头看到尾。
又说当年在厂里评技术标兵也是这么过来的,一张工作台,三个考评员,旁边围一圈人,该剔槽剔槽,该捻缝捻缝。
接下来几天,服务站上上下下都围着覆审转,但不是那种紧张的忙,是收拾屋子迎客的那种有条不紊。
林秀娥把邱长海历年用过的凿子一把一把翻出来,拿棉纱蘸了机油从刃口擦到凿柄。
常用的那把刃口磨掉了小半截,凿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木头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桐油灰印子。
备用的那把窄刃凿子是专门剔转弯处细缝的,刃口更窄,弧度更陡。
还有一把更老的,凿柄上有一道裂纹,拿铜丝箍了两圈。
那把凿子是邱长海刚从老家回来那年传给她用过的,她用了好一阵子,省赛靠它拿了捻缝第一,后来服务站买了新车床,邱长海拿报废的轴承钢新打了两把给她,这把老的她又还回旧件架上了。
她把这把老凿子上的浮锈擦干净,拿棉纱包好,放进工具袋最里层。
阿光把登记本从头翻了一遍,把登记在册的木壳渔船一条一条抄到新本子上。
船名、船东、修船日期、修理部位、捻缝人,每一栏都重新核对了一遍。
抄到老孙头那条舢板时他停了一下,那条船从服务站还是修船点的时候就在修,藤壶每年长,板子隔几年换,登记本上记的记录从第一本跨到第六本。
他把老孙头的舢板单独圈出来,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船龄二十年以上,多次捻缝,建议列入实物核验清单。
又从旧件仓库角落里把林秀娥在省赛前练手的训练板翻了出来,一块一块拿湿布擦干净,按编号排好。
这些训练板上每一道槽口都是她当年一凿子一凿子剔出来的,有的槽口剔深了,有的剔浅了,有的转弯处弧度不够平滑。
阿光一一在登记本上重新标注,这些板子是服务站从带徒弟到出师的完整记录。
阿海带着洪小兵把码头边上那排待修的木壳渔船重新排了一遍,几条船底缝最长的调到前头。
船东听说是专家组要来,二话没说就把船推过来了。
老周把那条刚剔完槽口的舢板又检查了一遍新板嵌得严不严丝。
老孙头把老舢板从石槽最里边推到船排上,拿棉纱把船底的老缝擦干净,说这缝还是邱师傅早些年捻的,到现在一滴水没漏,让专家组来看看,这才是真手艺。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把邱长海的传承谱系表最后捋了一遍。
这张表从上往下依次写着:师公陈师傅,宁波人,鲸油捻缝,已故。
师傅陈宝金,师公亲传,手艺最精,已故。
邱长海,第三代,师从陈宝金,捻缝工龄四十年,在传,手艺内核理念:捻好的缝不漏水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缝是过了几十年拆开来看,麻丝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