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志骑着摩托车在前头领路,郑调研员坐轮渡从县里过来。
在码头上下了船,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拉链头子磨掉了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
他站在码头上往服务站方向看了一阵,三块木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
车间里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传过来,混着石槽里海水拍船壳的声响。
王存志把摩托车支在院门口,领着他走进去。
郑调研员上回来还是去年秋天,那次是为了省里编渔业维修站点经验汇编的事。
他在服务站待了大半天,翻了阿光的登记本,看了老方修齿轮箱,还喝了林秀娥端来的鱼丸汤。
回去以后他写了份调研报告,把月亮岛的模式报了上去,省里批了试点,又追加了培训补贴。
这次来,是为了一份更重要的材料。
江海平从车间里走出来,拿棉纱擦着手上的机油。
他认出郑调研员,快步迎上去。
郑调研员把包放在车间门口的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档袋。
文档袋封面上印着“省级传统技艺保护名录补充申报材料”几个字,下面盖着省文化局和渔业厅的联合公章。
“邱长海师傅的申报材料,省里已经初审过了。”郑调研员把文档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是去年邱长海填的那份申报表,还有林秀娥一字一句抄下来的“技艺内核特征”。
他把这几页纸摊在桌上,“专家组下个月下来覆审,覆审要现场看,看手艺,看传承,看服务站对这门手艺的态度。
我这次来,就是提前跟你们通个气,把需要准备的细节捋一遍。”
江海平接过申报表翻了一遍。
这份表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填的时候,邱长海坐在石墩上口述,林秀娥蹲在旁边往表上抄。
写到“技艺内核特征”那一栏时,邱长海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说捻好的缝不漏水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缝是过了几十年拆开来看,麻丝还是白的,桐油灰还是润的。
林秀娥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写在表上,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他把申报表放下,又听郑调研员继续说。
覆审要看的几样东西:第一是“活态传承”,就是现在还有没有人学这门手艺。
第二是“作品记录”,就是这些年捻过的船。
第三是“技艺文档”,包括工具、材料、工艺流程的文本和图样记录。这三样,服务站都有。
林秀娥是高级工,小周能独立捻缝,洪小兵和江海波也在学。
登记本上记了好几十条木壳渔船,条条有名字、有船东、有修船日期。
邱长海那把凿子跟了他四十年,桐油灰的配方、麻丝的撕法、剔槽的手法,都在脑子里。
“还差一样。”郑调研员把桌上最上面那页纸翻过来,指了指最后一栏:技艺传承谱系。“专家组要看的不光是修了多少条船,还要看手艺的来源。谁传下来的,传给谁了,现在有多少人手艺过关。”
林秀娥端着刚调好的桐油灰盆子从灶屋里走出来,把盆子放在窗台上。
她听见这话,看了一眼石槽边邱长海坐着的那片位置。
去年填非遗申报表时技艺传承谱系那栏是她替邱长海填的。
师公姓什么、师傅怎么教的、徒弟有哪些。
后来邱长海说,把丁海生也写上,学过的人都是传承。
现在他人还在石槽边剔槽,凿子搁在膝盖上,没往这边看。
江海平把培训文档从抽屉里翻出来。
林秀娥,捻缝工高级工,省赛第一,师从邱长海。
小周,捻缝工,师从宋师傅,宋师傅师从邱长海。
洪小兵和江海波正在学捻缝基础,剔槽口剔了不知道多少块废板。
他把文档翻开,又把第一本登记本拿过来,翻到第一页,“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
阿海的字,拿尺子比着写的。
从这本登记本开始,服务站每一条修过的木壳渔船都记在上面。
“邱师傅带了六个徒弟。”江海平把文档合上放在桌上,前五个徒弟的名字和去向一个一个报给郑调研员听。
第一个姓马,在省城开的士。
第二个以前修船现在搞车间管理。
第三个手艺最好,被南方船厂挖走了。
老四去看仓库,说手艺不如人。
老五是宋师傅,老六是林秀娥。
他把丁海生的名字也写上去,说丁师傅是焊工,但捻缝的基本功邱师傅亲手教过,当年一起捻过好几条木壳船的船底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