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照例第一个到,把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扫干净院子,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阿光第二个到,把旧件仓库的窗户打开透气,又把年前盘点好的登记本从头翻了一遍。
阿海和洪小兵把车间里的工具重新归置了一遍,扭矩扳手擦干净表盘挂回墙上,丁海生检查了焊机线路,宋师傅蹲在棚子门口磨那把崩过又修好的旧凿子。
林秀娥来得稍晚些,提着一篮子箩卜丝虾皮包子,还冒着热气。
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咬了口包子,箩卜丝切得细,虾皮是林母自己晒的,咸鲜适口。
今天初六,年还没过完,但春汛不等人,码头上已经有渔民在检修渔船,老陈推着舢板来了一趟,说船底又长了藤壶,让邱长海帮着看看。
邱长海蹲在石槽边拿手锤敲了敲船板,说藤壶铲了就好,板子没朽,等开春再上排刷漆。
老陈点点头,推着船走了。
上午,江海平把服务站的事交代给老方,骑上车回了趟家。
年前江卫国在饭桌上说了那句话以后,周周妈念叨了好几次,让他初六带秀娥回来吃饭。
他昨晚在服务站跟林秀娥说了,她正在灶屋里洗碗,手里的搪瓷碗在水盆里轻轻碰了一下,说行。
一个字,语气平得象在答应明天调几盆桐油灰。
江海平骑车到家的时候,周周妈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灶台上摆着剁好的肉馅、择好的青菜、发好的木耳,锅里炖着排骨汤,蒸汽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
她听见自行车进院的声音,探出头看了一眼,见只有江海平一个人,愣了一下。
“秀娥呢。”她手里还拿着锅铲。
“下午来。她上午在服务站把桐油灰调好,省得明天不够用。”
周周妈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把手,说你也不早点说,我还以为她跟你一起来。
说完又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菜重新归置了一遍,多加了两个菜。
江海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忙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弥漫着姜片和葱段的香味。
下午,江海平骑车回到服务站接林秀娥。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是林母年前新做的,袖口收得刚好。
头发重新梳过,两条辫子搭在肩上,比平时干活时整齐些。
她正蹲在石槽边调最后几盆桐油灰,石灰筛三遍,桐油倒进去,拿铲子翻来复去地揉,揉得匀匀的。
盖好湿布,把盆子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末,又拿湿布擦了擦手。
她的手指上有捻缝磨出的薄茧,指尖沾着一点干透的桐油灰痕迹,洗了好几遍还是留着浅浅的灰白色印记。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抬头问江海并行不行。江海平说行。
周周妈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看见江海平骑车带着林秀娥从海堤那边拐过来,赶紧转身进了厨房。
林秀娥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面是两罐枇杷罐头和一小袋林母晒的虾皮。
她站在院门口,把竹篮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轻轻蹭了一下。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说走。
她就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周周妈从厨房里迎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笑着说秀娥来了,赶紧进屋坐。
林秀娥叫了声阿姨好,把竹篮子放在桌上。
周周妈接过篮子的时候往她手上看了一眼,那双手上全是捻缝磨出的薄茧。
她把虾皮和枇杷罐头收进厨房,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苹果是年前供销社买的,切成一瓣一瓣,插着牙签。
江卫国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林秀娥走进去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江海平说爸,这是林秀娥。
林秀娥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很自然地垂着,叫了声江厂长。
江卫国摆了摆手,说在家叫叔就行。
周周妈从厨房探出头,说老江你倒是给秀娥倒杯水。
江卫国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搪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林秀娥面前。
林秀娥双手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通过薄茧传到她指尖。
她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板碰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周周妈挨着林秀娥坐下来,问她服务站忙不忙,桐油灰调起来费不费事,手上那些茧子是捻缝磨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