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第一个到服务站,把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扫干净院子,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今天是扫房的日子,服务站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一遍,这是老规矩,厂房、车间、船排,一年到头积下来的灰和油泥,都得在过年前清干净。
阿光第二个到,手里拎着从家里带来的竹扫帚和抹布。
他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全部打开透气,货架上的旧件一样一样搬下来,拿棉纱把架子擦干净,再按编号把旧件搬回去。
登记本上的年终盘点已经写完了最后一笔,今年翻新件卖出去了几十件。
旧件库存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本年度旧件循环使用率较去年提升,待报废件全部编号存盘。
老方带着阿海和洪小兵打扫车间。
工作台上的扳手全部拆下来拿柴油洗一遍,洗完了再按型号挂回工具墙。
行车轨道拿棉纱擦了一遍油泥,试运行了两趟,滑车顺顺当当没有卡顿。
地沟里积了大半年的油泥最费工夫,洪小兵蹲在下面拿铲子一点一点刮,刮完了再拿拖把蘸柴油拖一遍,拖完了地沟露出水泥的本色。
洪小兵从地沟里爬上来,裤子上蹭了好几道油泥。
他蹲在车间门口喘了口气,阿海递给他一缸子水,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
这几天培训班的实操课轮到他当助教,新学员比他刚来时还笨,有人把高压油管接头拧反了,有人拆喷油嘴忘了记顺序。
洪小兵一个一个纠正,说得最多的话是“螺纹要对正了才能拧,歪了硬拧就滑丝”,这话是丁海生当初教他的,现在他又教给新来的人。
阿海问他当助教怎么样,洪小兵把缸子放在石墩上,说比拆齿轮箱累,拆齿轮箱只管自己手上的活,当助教得盯着好几个人的手。
下午,林秀娥把灶屋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窗台上那几盆桐油灰重新换了湿布,靠墙的橱柜里碗筷重新清点了一遍,有两个搪瓷碗磕掉了漆,她拿砂纸磨了磨毛边放在一边。
灶台擦得锃亮,铁锅拿钢丝球刷了一遍,锅底的黑灰刮下来厚厚一层。
阿光忙完旧件仓库的盘点,又把院子里的枇杷树根重新垒了一遍碎贝壳。
王存志送来的那棵最早种下的枇杷苗,现在树干已经有手腕粗了,枝头上挂着几个青绿色的花苞,等开了春天就要开花。
旁边那几棵小的也长了半人高,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大的那棵旁边又冒了一棵新苗,两片嫩叶从碎贝壳围圈里探出来,阿光拿小铲子松了松土,浇了半瓢水。
腊月二十六,王存志骑着摩托车来了一趟。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一个帆布包,里面是省里刚下来的几份文档。
一份是年终评比的正式通知,月亮岛服务站被评上了全省渔船维修行业的先进单位,年后再开表彰会。
另一份是明年的培训补贴预算批复。
他把两份文档递给江海平,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说孙局长让他带句话,明年省里要搞渔船维修行业的标准化考核,试点单位第一批参加,月亮岛排在最前面。
江海平站在车间门口,翻看着手里的红头文档。
墙上并排挂着“省渔业系统定点维修点”和“标准化建设试点单位”的牌子。
他还记得几年前牌子刚挂上去那天,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说挂牌子是给外人看的,修船是给自己干的。
现在服务站背靠着省里竖起来的信条,又拿到了新添的红头文档,沉甸甸的。
江海平把两份文档放进抽屉里,和老方商量了一下,把省里标准化考核的事跟他说了。
老方听完点了点头,说设备台帐、安全生产记录、客户回访、学徒培训文档,这几样服务站都有,阿光的登记本就是台帐。
维修记录从第一本写到第六本,设备清单他心里有数,客户回访记录本上每一页都有船东的签名或手印。培训文档也是最扎实的一本。
从第一本登记本上阿海写的“齿轮三个、轴承五个、舵杆两根”,到现在洪小兵带的新学员留下的实操评语,一份都没丢过。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把年终总结的材料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服务站开了好几年,从三间破石头屋到现在,修了几百条船,翻新业务开了头,培训点教出去了好几批学员。
他把材料摞整齐装进文档袋里,明天让王存志带到县里备案。
窗外枇杷叶在夜风里轻轻碰着叶片,灶屋里林秀娥在给老孙头留的那个搪瓷缸子泡茶,码头那边传来渔船归港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腊月二十八,江海平回了趟家。周周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