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光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都要蹲在树底下看一阵,说今年果子比去年甜,明年肯定更甜。
江海平从车间出来,手里拿着扭矩扳手的校验记录。
这把新扳手省里配下来快一个月了,阿海用它拧了上百颗螺栓,每一颗的扭矩值都记在保养单上。
他把记录翻了翻,确认没有问题,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院子里的活还是照常。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抽烟,邱长海坐在石槽边捻缝,阿海带着洪小兵在车间里拆一台待修的齿轮箱。
林秀娥在灶屋里准备午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鱼丸汤的鲜味。
培训班的学员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老陈的小舅子已经学会自己换滤清器了,姓郑的舟山渔民回去以后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问柴油品质的事。
今天要回家一趟。
昨天周周妈托人带了话,说他爸这几天腰疼犯了,在家躺着。
江海平知道江卫国的腰疼是老毛病了,造船厂蹲车间那些年落下的病根,不严重,但犯了就得躺几天。
他把服务站的事交代给老方,骑上车沿着海堤往家走。
从服务站到家骑车不到半个钟头,他骑得很慢,车筐里放着一兜林母晒的虾皮和两罐枇杷罐头。
枇杷是今年院子里那几棵树结的,林秀娥摘下来拿冰糖熬了装进玻璃罐里,说给江厂长尝尝。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
三间瓦房还是老样子,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墙根下种着一排葱。
江卫国躺在堂屋的竹躺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拿着份报纸。
听见自行车进院的声音,他把报纸放下,撑起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爸。”
“回来了。”江卫国把躺椅摇了摇,没有站起来。
周周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说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好去多买点菜。
江海平把车筐里的东西拎出来放在桌上,说他爸腰疼犯了,回来看看。
江卫国说老毛病,躺两天就好。
周周妈把虾皮和枇杷罐头收进厨房,说秀娥这丫头手巧,枇杷罐头熬得比她还好。
又问中午想吃什么,她去买菜。江海平说随便。
周周妈说没有随便这道菜,脱了围裙拎起菜篮子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秀娥下次来家里吃饭叫她一起。
江海平在竹躺椅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江卫国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把老花镜也摘了。
爷俩沉默了一阵子,堂屋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摆声。
江海平看见茶几上放着几张图纸,是造船厂新船型的发动机舱布局图,图上用铅笔标了好几处修改。
他知道父亲这些天在家躺着也没闲着,上头压着工期容不得他松劲。
江卫国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图纸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开口问他服务站最近怎么样。
“还行。水产公司那批报废船拆完了,翻新机卖了好几台,渔民那边反应不错。”
江海平把扭矩扳手的事也说了,说省里配的新扳手上海产的带表盘,阿海现在天天用它拧螺栓,拧完了规定数值扳手会响。
江卫国听到扭矩数值那一截,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装配的规矩比工具本身更要紧。
他在图纸反面用手指简单比划了缸盖螺栓的紧固顺序:先中间,再对角,最后依次收一遍。
江海平点了点头,说老方也是这么教的。
江卫国收回手,眼神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儿子脸上。
“以前你蹲在厂里看他们铲藤壶,现在讨论扭矩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江海平说在服务站泡了几年,不懂也得懂。
江卫国放下茶杯,说扭矩只是装配收尾的那一下,柴油机几千个零件能不能跑出全力取决于每个零件是不是分毫不差。
说完把图纸重新摊开,戴上花镜继续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江海平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父亲拿着图纸的手上。
那双手和年轻时一样稳,关节处的茧子被图纸角轻轻蹭着。
他知道父亲靠这双手养活了一家子,供出三个大学生,留下最小的他守在服务站。
他把那罐枇杷罐头往父亲手边推了推,说秀娥让带的,冰糖熬的。
江卫国瞥了一眼罐头,又把图纸翻了过去,压住了刚才画的那几道扭矩线。
周周妈拎着菜篮子回来,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