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开船来的,是坐轮渡来的。从洪家岛到月亮岛,轮渡一天一班,早上六点开,下午四点回。他赶最早那班,到月亮岛码头的时候天刚亮透。
修船点的人正在吃早饭。老方蹲在礁石上喝粥,阿海蹲在旁边剥咸鸭蛋,宋师傅端着自己那碗坐在棚子门口。林秀娥还没来,她妈这几天腰好些了,让她多睡一会儿。江海平端着碗蹲在院墙口子,远远看见码头上下来一个人,沿着海堤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低着头,两只手揣在兜里。
走近了才认出是洪船东。
老方把粥碗放下。“老洪?你怎么来了?船又出毛病了?”
洪船东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他比上回修船的时候瘦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象那天林秀娥蹲在船厂门口的样子。
“方师傅。”他张嘴,声音干得象砂纸。“船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海手里的咸鸭蛋掉在礁石上,滚了两圈停在石缝里。
老方站起来。“怎么回事?”
洪船东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那个姿势跟那天在码头上数钱的时候一模一样。上回是数钱,这回什么都没有。
“前天出海。下午返航的时候,机舱进水了。”
“进水?哪来的水?”
“尾轴密封坏了。水从尾轴套漏进来,我发现的时候机舱已经进了半舱水。拿桶往外舀,舀不赢。主机泡了水熄火了,船没有动力,在海上漂。天黑以后起了风,浪打上来,船翻了。”
老方的脸绷紧了。“人呢?”
“人没事。对岸的渔船路过,把我们救起来了。”洪船东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船沉了。就沉在月亮岛北边,不到五里。”
老方没说话。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洪船东。洪船东接过来,手在抖。老方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那条船,尾轴密封我检查过。当时没发现毛病。”
“不是那次修的毛病。”洪船东使劲摇头。“方师傅你修的那次,密封换了新的。是后来我自己换过一次油封。镇上买的旧件,便宜。装的时候没装好。”
他把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我图便宜。一条船都修好了,一个油封舍不得买新的。船没了。”
蹲在地上,两个肩膀缩在一起。没有哭。眼睛干干的,盯着礁石缝里的那棵枇杷苗。
江海平蹲下来。“老洪。船沉了,你打算怎么办?”
洪船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船是贷款买的,还欠信用社六万。家里老的小的七口人。我爹瘫在床上,我媳妇去年走了。家里就我一个能挣钱的。”他把烟抽完,烟头按在礁石上。“我想过去南方打工。但我爹瘫了,走不了。”
阿海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站起来跑进石头屋,从抽屉里拿出旧件登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跑回来递给老方。
老方看了一眼。那页上记着尾轴密封组件,去年从报废齿轮箱旁边拆下来的,还能用。
老方把本子合上。“老洪。尾轴密封,我这儿有旧件。不要钱。”
洪船东抬起头。
“但光有密封没用。你的船沉了。”
江海平站起来。“沉在哪儿?”
“月亮岛北边,离岸不到五里。水深大概十来米。”
“船体还完整吗?”
“翻的时候船底朝上。浪打了半夜,不知道现在什么样。”
江海平看向老方。“方师傅。十来米的水深,能不能捞?”
老方把烟头掐灭。“能捞。月亮岛的渔民捞过沉船。前年有条木壳船沉在三米深的滩涂上,老孙头他们用缆绳和浮筒捞起来的。十来米比三米深,但钢壳船比木壳船结实。翻了的钢壳船,船底朝上,舱里有空气,不会沉到底。捞法是一样的。”
他看着洪船东。“你那条船,主机泡了水肯定要大修。船壳翻的时候不知道撞坏了没有,撞坏了得换板。捞船的费用,大修的费用,加起来不是小数。”
洪船东蹲在地上。“我拿不出钱了。”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邱长海从石头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凿子。
“捞。修船点出浮筒和缆绳。岛上闲着的劳力,管饭就有人来。主机大修,拆开看,能修的修不能修换旧件。船壳坏了自己焊。钱的事,修好了出海打鱼慢慢还。”
他看着洪船东。“船是渔民的命。命不能沉。”
捞船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老方跑了趟船厂找老吴借了四个浮筒。浮筒是圆柱形的铁桶,一人多高,绑在沉船上充气能把船托起来。老吴说这四个浮筒还是六几年捞码头沉箱时候用的,放了二十多年没用过,得检查气密性。老方拿肥皂水涂在焊缝上,有一个浮筒焊缝漏气,丁海生拿焊枪补了两遍才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