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秋汛
    月亮岛的渔民有句话:修船看八月,打鱼看秋汛。

    八月十六修船点接的第一条船是老陈的,主机发抖。老方拆开一看,二缸活塞环断了,碎片拉伤了缸套。换活塞环简单,拉缸麻烦。老方拿千分尺量了缸套内径,磨损超过十五丝,必须镗缸。

    “镗缸得上厂里。”老方说,“这儿没镗缸机。”

    江海平想了想。“把主机吊下来,拉厂里去镗。老陈出运费,镗缸费咱们出。”

    “咱们出?”

    “第一条船。算开业优惠。”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主机吊下来那天,老陈蹲在船排边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老方把主机外壳拆开,看缸盖一个一个卸下来,看活塞连杆从曲轴上拆掉。看到拉伤的缸套被拉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下午又来了,继续蹲着看。

    镗缸用了两天。主机拉回来装好,试机。老方按下激活按钮,主机轰的一声着了,转速从怠速到两千转,机身稳稳当当,抖都不抖一下。

    老陈蹲在船排边上,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方师傅,抽根烟。”

    老方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老陈又走到江海平面前,递了一根。

    “平哥儿,我那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明天满潮。”

    老陈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镗缸费,我分期还行不行?秋汛打完了一起结。”

    江海平说行。老陈这才真的走了。

    第二条船是阿海家的。主机冒黑烟,排气管积碳严重。

    老方一看就说喷油嘴雾化不好。拆下来上试验台一测,四个喷油嘴有两个雾化不良,一个直接滴油。雾化不好柴油烧不干净,冒黑烟费油还没力。

    “换喷油嘴。”

    阿海问多少钱。

    “一个十五,两个三十。”

    阿海咬了咬牙。“换。”

    换完喷油嘴那天,阿海蹲在机舱里看老方装机。他突然冒出一句:“方师傅,你说我要是学会了修船,是不是就不用排队了?”

    老方头也没抬。“你要是学会了修船,你家的船你自己修。但别人的船,你还得排队。”

    “为什么?”

    “因为修船点不是你家开的。先来后到,规矩。”

    阿海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继续看。那天以后,他每天都来。不叫他,他也来。来了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递个扳手,有时候帮忙抬东西。老方没赶他,也没说收他当徒弟。但递扳手的时候,会告诉他这个扳手叫什么,几号的,拆什么用的。

    阿海记不住,拿了粉笔在礁石上写。活扳手、呆扳手、套筒扳手。写完了,海水涨上来,冲掉了。第二天再写。

    第三条船是林父介绍来的。船东姓蔡,外号蔡大头,船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二手船,买回来第一天主机就抱瓦了。拖到修船点的时候,船底长满了藤壶,船壳锈得不成样子。

    邱长海蹲在船底下看了一圈。“这条船至少三年没上过排。”

    蔡大头蹲在旁边。“买的时候不懂。看着便宜就买了。”

    “多少钱?”

    “两万八。”

    邱长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两万八买条船壳。主机抱瓦,齿轮箱不知道怎么样,舵系锈死了,船底三年没铲过藤壶。你这两万八,等于买了个铁壳子。”

    蔡大头脸都白了。

    “邱师傅,那还能修吗?”

    “能修。主机拆开大修,齿轮箱拆开检查,舵系拆下来除锈校直,船底铲藤壶刷漆。全修下来,材料加工时,一千二。”

    蔡大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蹲了很久。

    “修。”

    主机吊出来拆开,曲轴抱瓦,轴颈拉伤了。老方把曲轴拿到厂里磨,磨掉二十丝,配加大瓦。齿轮箱拆开,油封老化漏油,轴承间隙过大。邱长海把舵系拆下来,舵杆锈得都快断了,重新车了一根。

    这条船修了十天。第十一天试航,主机一打就着,齿轮箱挂挡顺滑,舵轮转起来轻得跟小舢板一样。

    蔡大头站在船上,把油门推上去。船跑起来了。他站在舵位,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一个大老爷们,蹲在舵位前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没人笑话他。

    买船的两万八是借的。船抱瓦的时候,他老婆回了娘家,丈母娘说他就是个败家子。他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船靠岸的时候,蔡大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一堆硬币。数了数,六百七。

    “还差五百三。秋汛打完了还。”

    江海平收了六百七,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蔡大头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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