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修船
    从月亮岛回来的第二天,江海平去找了老方。

    老方叫方德胜,五十三岁,船厂退休的钳工。

    退休前在机修车间干了三十年,从木壳渔船修到钢壳拖轮,经手的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退休后闲不住,在老码头边上租了个铁皮棚子,给渔民修船用的小零件。

    螺旋桨校校动平衡、齿轮箱换个轴承、油管漏了焊一焊。不收钱,收烟。

    江海平到的时候,老方正蹲在棚子门口给一个铜轴套刮瓦。

    刮瓦是精细活。轴套内壁要刮出均匀的花纹,让润滑油能在轴和套之间形成油膜。刮深了泄油,刮浅了抱轴。

    老方手里的刮刀又轻又稳,一刀下去,铜屑卷成细丝落下来,内壁上多了一道匀称的弧线。

    江海平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没出声。

    老方刮完一圈,拿煤油洗干净轴套,对着光看了看内壁的花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抬起头。

    “你小子又来了。”

    “方师傅。”

    “别叫师傅,叫老方。”老方把轴套放在棉布上,摸出烟来点上,“什么事?”

    “我想在月亮岛弄个修船点。”

    老方拿烟的手停了一下。

    “谁的主意?”

    “我的。”

    “你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

    老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修船不赚钱。”

    “我知道。”

    “渔民穷。一条船是他们全部家当,修一次恨不得把价格砍到骨头里。你收贵了没人来,收便宜了白干。你爸当年也想搞渔船维修,算了笔帐,发现干一年不如造一条大船赚得多,就没弄。”

    “我不求赚钱。”江海平说,“够本就行。”

    老方看了他一眼。

    “够本?你知道养一个修船点要多少钱吗?船排要钱,起重置备要钱,焊机切割机要钱,零件备货要钱。就算这些都有人出,你上哪找修船的师傅?手艺好的都在厂里,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你养得起?”

    “所以我来找您。”

    老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我都退休了。”

    “退休了才好。不用您天天蹲在那儿。岛上有个姓邱的老师傅,年轻时在咱们厂干过,手艺好。您帮我掌掌眼,看看场地,列个工具清单,修船的时候过来盯两眼就行。”

    老方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邱伯?”

    “您认识?”

    “怎么不认识。邱长海,比我早三年进厂,捻缝的手艺,全厂第一。后来不知怎么回了岛上,再没见过。”老方把烟灰弹掉,“他还在?”

    “在。门口有条破舢板的就是他家。”

    老方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铜屑。

    “走。”

    “去哪儿?”

    “去看看那条破舢板。”

    老方的棚子在船厂西头,邱长海家在月亮岛西头。两个“西头”之间隔着一条海堤和一大片盐田。

    江海平骑着自行车载老方。老方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座,一手夹着烟,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三十年前的旧事。

    “邱长海的手艺,那是真好。捻缝这活儿,现在没几个人干了。木壳船的时候,船板之间的缝,全靠麻丝和桐油灰填。麻丝要塞得均匀,桐油灰要调得恰到好处——太稀了不防水,太稠了干裂。他捻的缝,二十年不漏。”

    “后来钢壳船多了,捻缝的活就少了。年轻人都学电焊,没人学这个。”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六几年。他说要回岛上,家里老人病了。后来就没回来。”

    自行车驶过海堤。

    上午的太阳还没那么毒,海面上有风,带着咸味和腥味。远处的滩涂上,几个妇女弯着腰在挖蛤蜊,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江海平忽然问:“方师傅,您说修船不赚钱,那为什么您退休了还干这个?”

    老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海面上的渔船说:“你看那条船。”

    江海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条木壳渔船,不大,二十来吨,正慢慢往码头开。船身吃水很深,应该是满载。

    “那条船的船东姓刘,刘老四。十年前在我那儿修过一次主机。那次他没钱,赊着。后来每年休渔期,他都来我那儿坐坐,有时候带两条鱼,有时候带一兜蛤蜊。去年他儿子结婚,请我去喝酒。我去了,坐在上席。”

    老方把烟掐灭。

    “修船是不赚钱。但修一条船,交一家人。我这辈子修了上千条船,到老了,逢年过节有人送鱼,生病有人来看,比攒钱强。”

    邱长海蹲在院子里,正在给那条破舢板换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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