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无人可见到避于深宫的圣上,甚至连折子也递不进去。
就在这时,殿试之上的一篇策论替整个朝堂向天子发出了第一声振聋发聩的叩问。
该策论立足于“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称律法并非天子私器,而为天下公有,唯严明法度,万众同一,方可令朝廷立信,令万民归心,令天下承平。
洋洋洒洒两千言,引经据典,贯通古今,字字千钧,鞭辟入里,一句“若法以意行,与无法何异”的反问,更犹如一柄重槌,擂响了那扇深掩的宫门。
虽因糊名之制,不知这篇策论究竟出自谁手,但除去二皇子余党外,满朝文臣皆为此论所感,竭力来回奔走,恳请圣上复朝。
另有与此论观点相近的数十篇策论,亦如一簇簇星星之火,从朝堂一路燃向民间,一字一句道出百姓心声,替万民言。
整整半月过去,那扇深掩的宫门终于缓缓开启。
祯华站在门槛前,望见了满室狼藉的画卷,她的父皇正蓬头垢面瘫坐在那一堆画卷当中,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瑛儿,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父皇本可睁只眼闭只眼,你却非要将这残忍的结果摆到父皇面前,让我知道,我的亲生儿子想要反我吗?”
祯华当然知道,早在她放出二哥通敌叛国的消息时,父皇便明白了,这场殿试的策问全然是她的算计。
她在密查谢钤辖的案子时并未走漏风声,父皇在此之前毫不知情,那道策问中的“王子”本也非特指皇子,而是意指权贵,她与父皇建议这一策问时,说的理由是欲将矛盾对准以季正康为首的权臣,好为通宁堰贪腐案的鞫决造势。
可父皇没想到,她的矛盾真正对准的,是她二哥。
自从发现皇祖母留给她的玉镯藏有毒物后,父皇对她愧疚万分,她便利用了父皇对她更胜从前的宠爱与信任。
若父皇当真是贤明之生,她也不愿如此,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祯华迈步跨过门槛,慢慢走了进去:“若儿臣有宽仁的兄长,大昭有贤德的皇子,儿臣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可如今,儿臣不得不要这样的结果。”
皇帝面容憔悴地抬起头来:“这结果,是你为谁要的?为你自己,为你皇弟,还是为了大昭?”
“是为儿臣自己,也是为了皇弟,更是为了大昭。”
祯华声色平稳地一句句道:“当初发现皇祖母留给儿臣的遗物,竟是要取儿臣性命的毒物时,儿臣与如今的父皇一样震惊心寒,难能接受,儿臣知父皇被至亲背叛是如何痛心,可父皇看看西北的军民,江南的百姓,他们在这场背叛里失去的,是性命,若父皇只顾痛心,而不能为民做生,儿臣不知,我大昭宣氏当何颜以对天下。”
“好一个‘更是为了大昭’,好一个‘为民做生’,好一个‘何颜以对天下’,是父皇不如你……”
皇帝疲惫至极反笑起来,良久过去,再次开口:“当年若非你皇祖母期许,父皇本只愿与丹青为伴,做那逍遥闲人,如今前有你皇祖母以毒防你,后有你二哥通敌叛国,意欲屯兵谋反,父皇当真已是心灰意冷,无力再为民做这个生,你既有此心,亦有此能,此事便交给你吧。”
祯华眼睫微动,迟疑道:“交给……儿臣?”
皇帝从满堆画卷中站起身来,望住了她的眼睛:“你应当明白父皇的意思,只是你更需明白,若你踏上此路,前路等待着你的,将是满布的荆棘,要斩断这些荆棘,也许数年,也许一生,也许终你一生,赔上性命也斩不尽……”
“你若有胆量一试,父皇助你。”
迎着父皇的注视,耳边回荡着这声震如雷的字字句句,祯华浑身沸腾起了滚滚的热意。
*
又过七日,随着圣上复朝,殿试终于放榜在即。
听闻此讯,争吵不休了半月多的朝野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起了殿试的结果。
只因此番殿试的名次,必与圣上处置二皇子的旨意息息相关。
这张金榜不光关乎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的命运,更关乎天下万民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究竟哪篇策论会夺得今科殿试的魁首?
放榜当日,天色微明时分,晨钟敲响,一道道宫门次第而开。
皇家仪仗开道,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身穿青白襕衫,依序走入宫门,分班端立在了集英殿外的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一同齐聚在殿外,随着晨曦一寸寸漫过殿宇飞檐,金光普照,钟鼓起音,集英殿庄严巍峨的殿门终于徐徐启开。
天子身穿赭黄龙袍,头戴乌纱帝冠,威严坐于龙座,将目光投向了殿外这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视线落定在位列班首的那人,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丹陛高台之上,传胪官手捧金榜,开始唱名:“第一甲第一名——”
*
同一时刻,宫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