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并没有拿这点不足为道的辈分压皇上的意思。”
说者也许无心,听者总觉得有人指桑骂槐。
可这种时候谁先跳脚谁心虚,宁轩樾言辞举止又圆融得滑不溜手,新帝憋了一肚子闷气,好不容易瞥见梁丘山使的眼色,被迫忍气吞声地悻悻一哼。
“近来朝中万事方兴未艾,各部都人手不足。既然司衡府之事靠皇叔办得妥妥贴贴,朕还有一事,想要劳烦皇叔。”
建兴帝上身微微前倾,白惨惨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凸出。
“送先帝梓宫入皇陵,此事事关重大,交予旁人朕放心不下。皇叔——不会推辞吧?”
朝野间隐隐响起嗡然之声。
皇陵依山而建,临近潼关,距京城相去不远。若仅仅是送先帝入皇陵,连头带尾外加典仪,充其量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可若是事到临头,建兴帝又命端王守陵呢?
顺安帝连兄弟带子嗣,除了新帝就只剩一个端王,于情于理,于礼于制,守陵都不算非分之请。
等到端王身在帝陵,远离京城,再要反对,又能如何?
如今放眼朝中,六部要员即便不与端王沾亲带故,也多少受过新政恩惠,事到临头总归要卖端王几分薄面……可守孝一去三年,之后又待何如?
司衡府亲信早得到宁轩樾告诫,满心戒备地踏入新帝头一次朝会,却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出,齐刷刷懵住了。
骆含英情急,正欲不管不顾出列反对,膝盖忽地被什么东西一崩,陡然酸麻,差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就这么眨眼之差,百官中已走出一人。
谢执站定,淡声道:“皇上孝心令臣等感佩。不过端王亦千金之体,理该派禁军护卫。眼下京中离不开人手,臣斗胆请命,望皇上宽宏大量,允北禁军戴罪立功,护送端王与先帝梓宫。”
此举出乎建兴帝意料之外。他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心焦地转向梁丘山等人。
谢执不等他得到指点,径直续道:“北禁军先前贸然进宫的确忤逆,但忠心护主,也并非全然有失。康王伏诛后北禁军安分守己,况且朝中缺兵少将乃是燃眉之急,还望皇上念在保全军力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新帝顾不得其他,急头白脸斥道:“怎么,谢卿要统领北禁军不成?”
谢执恭谨地躬身,“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宁琢上位虽然仓促,但他从小惯于看父皇和周围人眼色,对众人反应极其敏感,不消东宫老臣提点便看出,多数朝臣不无赞同之意。
他原本想斩草除根除掉北禁军,乍听谢执此言,一边怕他和宁轩樾联手起兵,另一边,他刚刚强行提拔何道荣为兵部尚书,反对的折子就差淹没御案,着实不敢再和朝臣起口舌之争。
建兴帝双手藏在袍袖下,焦虑地扯着龙袍上的盘龙刺绣,忽见宁轩樾面上也闪过一瞬讶异,似是不虞地侧目瞟了谢执一眼。
这一眼莫名让他的心神随之一定。
“谢卿所言有在理之处,既如此,就让兵部沈侍郎押送北禁军,护先帝入陵寝罢。”
建兴帝心里打得好一副算盘:把沈容川和宁轩樾一并支使开,岂不是同时摆平了兵部和司衡府两项争议?等这两个人回京,何道荣在兵部站稳脚跟,六部中安插入自己的人手,朝中还能有旁人只手遮天?
算盘珠子刚拨楞一颗,建兴帝心尚未放下,又听谢执平平淡淡出声道:“皇上圣明。臣另有一事——先帝在位时,军防仅整顿江南至京畿一带。臣请命,再赴北疆,重整边关防线。”
建兴帝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区区数千北禁军,朕都怕你反了,何况北疆十万大军?!
身后侍女忙上前轻捶天子后背,建兴帝气还没喘匀,竟见朝堂中有不少颔首附和的臣子。
他面色逐渐阴冷。
这是他登基后头一次朝会,本抱着立威的念头,不料这帮臣子一个比一个不识大体,急着拂他面子。
“依朕看,谢卿怕不是被雁门一役打怕了。”他罔顾朝堂上闻声炸出的哗然,冷嘲热讽道,“虽说陈翦弄权,但他治军后,雁门关三年来安然无恙,谢卿去了,恐怕也只有锦上添花的份儿。”
第93章 两难
朝堂上哗声更盛, 建兴帝怒斥数声,才渐渐低下去,残留一层蚊蝇盘桓似的嗡嗡骚动。
宁琢此刻气恼中夹杂几分懊悔, 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住心气道:“朕,是为谢卿身体着想,去边关不仅大材小用,还得不偿失。”
皇上金口玉言,不好当众打自己的脸,这话算给谢执递了台阶。
梁丘山极有眼色地出声打圆场:“谢将军这话说得突然, 皇上爱重谢将军, 难怪情急之下劝阻。当然, 当然, 谢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此事也并非小事, 需得从长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