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说得直白。顺安帝不明白这种毫无城府的人是如何在太后身边立足的,好在还是有点眼色,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留。
谁料太后微笑, “难得倒春寒过了,一起去走走吧。”
顺安帝不耐烦道:“端王妃许久没回王府了,不如出宫待两天, 叙叙旧。”
太后微笑纹丝不动,“端王不在,回去做什么?”
陈家人假笑的本事简直一脉相承,顺安帝看着就来气, 强压心火道:“端王不日回京,王妃合该回去准备准备, 贺公公,给她出宫的谕令。”
这回他没强行克制语气。也许是因为在气头上,也许是因为……不再有那么多克制的必要。
齐洺格端详眼前的母子二人,读懂了太后的神情,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去。
她并未急着离开,先在外间停留了一阵,轻声细语地点拨侍女准备赏花的茶点和行装,必要时可讨太后欢心。
侍女欢喜的感激声里,内间的动静透过纱帘隐约入耳。
哐!
沉闷的拍桌声,伴以杯碟撞击的脆响。
“……朕正是为了太子才来先找你!”顺安帝怒声叱道,“这两年多,陈翦恨不得踩到朕的龙椅上来,还使如此下作手段构陷忠臣,这就是你的好兄长!”
过了一会儿,传来太后不动声色的一句,“构陷忠臣?”
她轻巧地笑了一声,“不也正中皇上下怀吗。”
顺安帝陡然沉默。
北疆安定,他迫不及待鸟尽弓藏。靖戎令颁布,谢氏如此安生地交还朔北虎符,反倒令他心生诧异。
……他在恐惧什么?期待什么?
“谢氏谋反”的战报传回时,他的惊惧里掺杂了多少侥幸?
陈翦击退浑勒、平定叛贼时,他松下的那口气里,又有几分如愿以偿?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顺安帝随即因太后的态度怒火更盛,剧烈咳嗽起来。
他闷下一杯茶,拍案怒道:“既然太后是这个态度,朕也没必要保陈家——”
“那皇上是要弃太子于不顾么?”太后终于收起笑容,“届时若皇上大获全胜,太子背后的助力垮台,也不知能否服众,若皇上没法儿斩草除根,那朝中人心动荡,不知何时能太平。”
一番话直指顺安帝心底的顾虑。
书房中那口血,虽然被贺公公三言两语岔开去,但并未轻易离开脑海。
上位前处心积虑,登基后夙夜难安,他终究是盛年不复,被岁月泡软了杀伐果断的心性。
太子无功,却也无过,倘若失势,会是什么下场?
顺安帝一时无言,表面上还是怒气森然。
太后看出他色厉内荏,适时退让一步,“我自然可以劝劝我兄长,但我毕竟是个深宫妇人,威慑不了他,还得看皇上……”
顺安帝压下喉头的血腥味,直视太后,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可以不死——”
未等齐洺格听清后半句,身后脚步声传来。
她镇定地转身,率先向手持谕令的贺公公“嘘”了一声,悄声道:“皇上拍桌子呢,动静可大,公公等等再进去吧。”
随即未再逗留,拿着谕令出宫去了。
果不其然,改日的朝会上,顺安帝将陈烨画押的罪状摔在殿前,句句怒斥陈烨损害国本、陷害忠良。
此案牵连甚广,兵部、工部不少要员连夜被投入狱中。一夜之间,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欲登陈翦家门拜访者能将门槛都踏破。
然而登门者皆惊闻,武威公已然告病,到城外别庄休养去了。
徒留朝中一堆盘根错节的烂摊子。有小官甚至病急乱投医到谢执府上,一并被客客气气请进了刑部供述罪行。
而谢执早已听齐洺格转达了后宫中的争执,略想便明白顺安帝的心思,心底一片寒凉。
听到顺安帝在龙椅上装模作样地“悼念”谢氏,谢执冷冷勾了下嘴角,随即躬身不卑不亢地回道:“逝者都已埋骨北疆,风雪难息,惟愿沉冤能彻底昭雪。”
顺安帝不易察觉地噎了一下,捂着嘴角接连咳嗽起来。
咳嗽声许久方歇。顺安帝垂眸瞥了眼手中绢帕,果然见零星血丝,殷红刺目。他胸口愈发闷痛,再开口时,话音不禁漏出一丝狠厉。
“陈翦用人唯亲、识人不明,褫夺封号,软禁待审;陈烨念其提供罪证,暂且免于一死,全族流放;其余人等都暂押刑部大牢,审后处斩!”
刑部的大牢,可许久不曾如此热闹过了。
百官看崔毓的眼神微变,如见这尊冰山上已凝结层层鲜血。
但亦有心思灵活的,从这番处置中琢磨出点顺安帝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