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谈判由师兄应付,朝廷的弯弯绕绕她实在是没见过。但要救出师父,跟这帮人扯皮也是难免的。
想到这里,晏涔捧着薄薄的拓片站起身。
她总疑心自己手劲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这玩意撕碎了,于是分外小心翼翼地将它对折。
正当她打算收进自己衣衫内侧的暗兜里时,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呼啸。
晏涔下意识抬头,箭尖直冲她拿着拓片的手而来。
寒锐的剑尖倒映在她眼底。
她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僵滞在原地。
几乎同时,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晏涔转眼被严密地拢在一个带着皂角气息的怀抱里。
而下一瞬,“噗”地一声闷响,怀抱的主人身子颤了一下。
晏涔难以抑制地睁大了眼。
她十指下意识死死揪住身前这人的衣料,声音发颤,“师兄……师兄!”
太阳穴随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巨大的恐惧和崩溃像是在深水中劈开了一道缝,经久的记忆终于跃出水面,冲到了晏涔眼前。
……
被抛下马车后,她摔进了逃命的人群当中。
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上没有哪不疼的,个头又小,好悬被踩死。幸亏一个大娘眼疾手快给她捞了起来,扛在肩上一路狂奔。
但是南夏军还是追了上来。
他们纵马射箭,高呼此起彼伏,以“打猎”的方式用箭矢瞄准逃窜的百姓,流箭漫天落雨般袭来。
大娘扛着她一边躲,一边狂骂南夏人真是狗娘养的王八犊子。突然,不重样的骂人话戛然而止。
大娘的身体剧烈一颤,原地僵滞住了。
她伏在大娘肩上,也茫然地愣住了。
“噗”地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鲜血溅在她眼睛里。她在一片血色中,看见一支长箭没入大娘后心。
那支长箭颤抖的尾羽跨越十数年光阴,与此刻沈释后心所中的那支箭重合,晏涔眼前仿佛又一次被染上血色。
晏涔本以为今日之后,她不会再给师兄离自己而去的机会。
可是……
这世间好像永远都不能遂她的愿。
当年的场景再一次复现在她眼前,师兄离开的恐惧又一次爆发。
晏涔此生最大的两样恐惧被多年压制给扭曲成了一触即溃的愤怒。
晏涔不知道自己眼底几乎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她耳边只有箭尾的铮然之音,怒火烧到她头顶,心里一个声音不断地说:“我要杀了你们。”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自己脚下已经多了四五具尸体。
而她正半跪在地,双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向上没入一个天枢卫胸膛。
那个天枢卫的弓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还没来得及砍下来。
她的五官知觉缓缓突破那层膜,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两个时辰前,在成墨家中,面对随时会置自己于死地的黑衣杀手,她尚且还因心底的恐惧而没有要了对方性命,差点反被击杀。
两个时辰后,她便已身在地狱,化身修罗。
师兄的性命,让她跨越了那条天堑般的鸿沟,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命运。
巷子中已陷入混战,一片金石相交的铿锵声,天枢卫和沈释的亲卫打得难舍难分。
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晏涔握剑的手掌心开始感觉滑腻。
她唰地拔出剑,起身,弓箭手如垂死挣扎的鱼般倒在她脚下,她毫不犹豫地跨过去,机械地朝下一个弓箭手走去。
他们竟然敢在她手里夺走她的师兄。
……她要杀了他们。
而这时,一只手突然拦腰箍住了她。
晏涔眉眼间戾气浓重,反手就要刺出一剑,却听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晏涔!”
晏涔倏然愣住,脸上一片空白。
她那一腔穷凶极恶的仇恨,如三昧真火熊熊燃烧了一半,陡然被观音菩萨的杨柳净瓶水浇灭了。
而背后这位“观音”生的身高腿长,肩背宽阔,力大无比……好像还是她师兄。
晏涔卡壳一样,缓缓抬起头望去,瞥见了她师兄充满血色的薄唇。
晏涔面无表情:“……”
沈释把人拦下,拖到一个安全的角落。不等晏涔质问,抬手一扯衣襟,露出中衣外那层泛着光泽的金丝软甲。
他抓起晏涔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即使透过一层软甲,晏涔也感觉到了肌肤传递出来的滚烫气息,和那强壮而有力的心跳。
“箭只扎进了金丝软甲,没刺破我皮肉。”沈释沉声道,“小涔,抬头,看着师兄。”
晏涔怔然抬眼,对上师兄冷静坚硬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