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正在观望的、与安定公没有恩义的将士和文臣从赵婴身上嗅到了不同的风向。
武将们觉得新君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早投早有功,晚了可能被算作乱党,而且他们也打不过新君和新君麾下一群剽悍的名将。
文臣们觉得新君出手很大方,一出手就是伦侯,朝廷分封与国体可能有变。他们得敲敲边鼓,拿一下乔,用女子即位于礼不合来卡她,多换一些好处。
从刑场被救下的李斯与公子公主们心情更复杂些。
被囚于狱中两个月,曾经高贵盛气的皇嗣与丞相已经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在赵高女婿管理下的咸阳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没有挨打,但那些粗糙乃至恶心的饭食、不洁净的水就足以让他们吃苦头,还有不能洗澡换衣、没有专门的地方便溺、特意被安排的狱卒们嘲笑唾骂与恐吓,一日比一日近的死期更是让他们濒临崩溃。
李斯后悔没有及时致仕保命,后悔贪图权位富贵。
公子公主们后悔惹怒二世皇帝,时而在狱中忏悔,希望狱吏将他们的忏悔求饶传达到皇帝的耳中,唤醒二世的人性与怜悯,发现忏悔没有用后,他们在狱内破口大骂、互相埋怨,骂完抱怨完,又抱在一起痛哭。
他们发现了异常,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在狱中,他们乐观时认为她会求得皇帝怜悯,放他们出去,悲观时就会嫉恨她不用受这种苦,指责是她出卖了他们云云。
折磨与死期让公子公主们变得有些疯狂。
刚从刑场被救下时,李斯与公子公主们本能地哭了,他们的头脑是空白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他们浑然成了只会痛哭的人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围观者被感染得落泪。
此情此景是前所未有的人伦惨剧啊!
被救下来后,这群贵人没有被送还府邸。
体面且合理的说法是:他们的府邸已经易主,住进了新的主人。
上不了台面的真正理由是:新君未定,时局混乱,不能叫前左相和一群成年公子乱跑,以免惹出乱子。
杀胡亥是理所应当,杀其他兄弟就会有点麻烦,能避免就避免。
张良接到女儿后一并入宫,王斐在宫外做主安抚宗亲,将二十三个皇嗣与李斯一家接到公府安置,让他们洗澡净身。
因为人多,他们也饿久了,厨房做的饭菜相对清淡量大,没有很豪华,留下来的后厨原本有些忐忑,听说吃到热乎干净的饭菜时的贵人们放声大哭,忘记了礼仪,大口刨饭喝汤,后厨才放下心。
公子公主们还在惶恐庆幸,感觉不真切地哭泣时,年老多阅历的李斯率先镇定下来,叫来长子李由,二人求见王斐。
李斯还没入门就先拜下去,王斐想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没有起身回礼,只是坐着点点头。
老辣的政客当即心里一咯噔。
李由有些不快:王氏子还不是皇后呢!竟然对朝廷丞相如此无礼!
上下行头焕然一新的宦官将李斯父子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暗暗记了一笔。
陌生而富贵的宦官让李斯父子无法忽视,双方见礼。
听到冯保的官职来历,李斯父子一愣,再一听是太后诏令与劝进,李斯父子自以为懂了。
李斯张嘴想说话,被冯保打断了。
“太后听说左相在狱中时与长男的感叹,遣小人来问一句。”冯保带着浅浅的笑容,柔和地说,“左相出狱后,那话还作数吗?”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
李斯确实曾后悔过未能急流勇退,而导致身在大狱,险恶濒死,可——他又活过来了呀!
他才七十五岁!他撑过了险恶的牢狱,说明他身体还很健壮呀!他的头脑还很清明,可以为国朝出力!若是新君用他,他一定竭力报答!他辅政多年,大事做得,脏活也做得!新君即位会有争议,他可以用积威、用计谋为她扫清障碍!只要新君愿意继续用他,他会回以最大的忠诚和努力!新君曾说他少公心,他可以学着当一个有公心的丞相啊!姜尚八十才出山,百里奚七十才得重用,他李斯才七十五岁!
七十五岁,正是闯的年纪!
李斯目含期盼,稍微包装了一下词句,对着名为太后臣子的冯保努力传达自己的真心。
冯保听得很认真,听完当着众人的面复述一遍,向李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放下一群宫里带来的宦官侍女来伺候先帝的子嗣们,然后打道回宫。
他走后不久,少府章邯奉命送来饮食用具。
来送物资的是章邯的亲弟弟章平,章平对王斐说:“臣亲自检查过一应食水用具,保证干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