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好家伙,居然扒着我的《谏逐客书》来说。
“某想问左相:由余、百里奚学于何处?蹇叔何人荐来?来丕豹、公孙支出于何家?张仪学于鬼谷,范雎习于纵横。此数子者,非尽法家之流也。商鞅虽法家,然其变法也,不废《诗》《书》之教于民间。孝公用之,未闻以焚书为先务。”
秦皇:“……”
“今朝堂公卿数十人,全国官吏十数万人,莫非尽法家之士、学于吏乎?博士七十人,臣观其学,有儒、有墨、有道、有名、有阴阳。陛下用之,岂非因其言有可采、其智有可用乎?”
公卿、博士们认真点头。
秦皇凝神仔细听下去。
“时移世易,法度不可拘泥古制。今人当实事求是,探寻更适合新时代的法度,不可一味崇尚古法。”嬴秧看着淳于越等人,严厉地说,“皇帝陛下不行分封是因为你们这些大臣无能!”
淳于越等人睁大眼睛,我、我们无能?!
不等他们出声辩解,嬴秧严肃地问道:“你们扪心自问:分封制最后是不是崩坏了?周朝纯粹的分封制是不是运行不下去了?天下多国频繁征战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分封制?周朝时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大秦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周朝前期夏夷地盘各自占比多少?大秦如今是不是华夏人占绝大多数?故六国在时,是不是也在推行郡县制?故荆封君众多,各县主官是封君多还是县令多?回望天下历史,封侯封君者是不是人数渐少?”
“二三子,还不明白吗?”嬴秧目光有力地环视众人,“时代变了!纯粹的分封制行不通了!你们这些嚷嚷着复古分封的大臣抱怨皇帝陛下铁石心肠,却不想想是自己无能!不能解决朝廷的忧患,只会一味地念叨担忧,这跟让皇帝陛下吃尸体上的馊饭有什么区别!”
秦皇:“……?”这比喻有点过于不得体了吧!
淳于越等大臣用“震惊!我们不是一边的吗?你怎么打我?”的眼神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控诉。
嬴秧语气疑惑:“你们为什么还有脸站着?圣贤书是这样教你们吗?君忧臣辱,你们没学过吗?还是说,你们没有把大秦的皇帝陛下当成你们的君主来侍奉呢?”
这话太重了,淳于越等人当即脱冠下跪,口称请罪。
秦皇没有叫起,焚书这事儿的起因就是周青臣和淳于越两拨人针对现行国体的一次吵架,淳于越这些复古派臣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天天叫唤,有够烦的。
把复古派的气焰压下去了,估摸着始皇爹出了口恶气,心里舒服了,嬴秧才把话题纠回反对焚书上。
“夫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左相记得否?”
还要继续鞭挞啊?李斯无奈出列,说:“记得。”他最得意的一篇文赋,能不记得吗?
“左相既然记得,为何在二十三年后欲焚百家之书,拒百家之智,而独尊一吏之教?”嬴秧踱步到李斯面前,似笑非笑。
李斯镇定道:“百家书与六国客,不可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行?”嬴秧寸步不让,“六国客不是由百家书教出来的吗?六国客卿从于吏教?师兄今天能当上大秦左相,靠的不是荀子老师所教,而是在上蔡当小吏时学的内容?”
李斯半阖着眼思索几息,便拱手答道:“安定公问得好。臣请以三事对。”
“其一,六国客虽学于百家,然其入秦为臣,要学遵秦法,奉行秦令。朝廷用其才,非用其书;取其术,非取其道。譬如可留良木造栋梁,不可放任林生杂树,妨碍正道农桑。臣并非断绝百家之学,咸阳石室将行藏书事,实禁民间私相授受、以古非今耳。博士官中七十人,所藏之书犹在,陛下亦未尝禁其议。何谓‘拒百家之智’?”
“其二,臣少时从荀卿学术,后入秦为吏,乃知法度之重。今日臣所恃以佐陛下者,非荀卿之书,而在上蔡为小吏时所见律令、所习案牍,故曰‘以吏为师’。非谓吏皆通百家,而谓士人欲知法令辟禁,惟吏可问。若任其私学《诗》《书》,则人人各引其义,朝廷一令下,而百议起,此非乱政之阶乎?”
“其三,泰山不让土壤,然土壤非皆为沃土。河海不择细流,然细流非皆为清流。百家书中,有种树、医药、卜筮者,臣未尝言焚。惟其悖乱之言,如儒者称‘汤武革命’、墨者言‘兼爱尚贤’,此等议论,足以动摇国本。昔者六国所以灭,非兵不利,战不善,乃私学昌盛、人各异志也。今天下已定,当一教法、同民心,岂可复效六国之弊?”
言毕,李斯抬眼看向安定公,平静道:“至于师兄……臣今日之功,实赖陛下赏罚分明,非一师之私授。”
百官皆正色待之,李斯无愧左相之位,言辞、逻辑、政治立场十分清晰。
安定公会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