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提到张牛角,张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中满是崇敬之色。
种平联想到张燕手中那本《太平经》,悚然一惊。
他意识到曾经自己独居小院中时,无聊写在沙土上又抹去,随口说出的又装作梦呓的某些文字和话语,都被张牛角一一记下,与黄巾所信奉的太平道相印证,改良,最后变成了此时张燕奉之圭臬,宣之于口的经义:
夫民为重先贤至道,咸父母所生,精血为之,裸而充世,固无贵贱卑贱矣。吾等食同肴,衣同裳,事同神,本为兄弟也。尔之父母,即吾父母;尔之子女,即吾子女。
地未辟,则无耕稼;财未聚,则无衣食。故田出于垦,而粟出于耕;工出于作,而货出于市,是故土地当归属耕垦之人;财货宜均于劳作之人。当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也。
种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抬头望向张燕:“老实说,我想过黄巾军是否应当继续存在的问题,在那些州牧刺史眼中,黄巾不啻于是一块令人望之生厌的癞疮,除去贡献些军功外,没有任何可正眼相待之处。”
“某些时候,我也会想,这些人聚在一起为贼为寇,对于天下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张燕目光灼灼的与种平对视:“太史令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从始至终,我从未听太史令称呼黄巾为‘贼’,这就足够了。”
种平默然无语,长久后才点了点头:“我后来想的确是明白了,求生之举,哪里还分什么贵贱好坏?天下从来都是天下人的天下,而组成黄巾的,恰恰是世间数量最多的那些人。”
有某一瞬间,种平想清楚了张牛角为何一定要供奉一个神。
倘若在这群人心中一定要有一个权威,比起年幼而遥远的天子、端坐高堂的公卿权贵,横征暴敛的官吏,不如去敬畏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灵。
至少足够高高在上,才能让人自我麻痹,用不够虔诚去解释一切苦厄。
黄巾只尊神,不畏人。
种平庆幸自己去荆州前来河内见了张燕,他心里前所未有的生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但那种手段太血腥又太惨烈,只是在他心头翻了个浪就又被压下去。
李蒙在营帐外等了很久,直到夜晚的寒气浸透衣衫,种平才从张燕的营帐中走出。
种平掀开帐帘时,李蒙看见张燕伏在案上,凝神在看些什么,似乎是一卷帛书。
他没有细看,将刀重新别回腰间,带上干粮,像来时一般匆匆地骑上马,跟随在种平身后。
初春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什么鸟啼虫鸣。
种平骑在赤骓马上,仰望着隐匿在黑色中的,太行山的轮廓,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闷笑,随后他似乎是觉得无人在意,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松松拉着缰绳,那笑声变得响亮而放肆,回荡在天地之间。
李蒙听不懂那笑声中蕴含的情绪,也看不见种平的脸。
他只是由衷希望,种平日后能再有像这样不加掩饰的畅快的笑,否则长久将情绪憋在心中,郁结之下,大抵是会疯的吧……
第213章 所谓大同
种平和李蒙离开后,张燕自案后抬起了头,帐帘轻晃,一个熟悉的身影学着种平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
“我以为百姓流离,都是豪强官吏盘剥欺压,各地纷战不休所致,但是今晚见过太史令,却又生疑惑,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是否真就能吏治清明,百姓安宁?”
张燕的目光中多了迷惘:“听说我们教义中所说的‘人人有田地,人人有衣食’的日子被士人称为‘大同’,那是不是就如那些士人所言一般,有一个贤明的皇帝和一群廉洁的臣子就能实现?”
坐在地上的那人换了个姿势,手肘搭在膝盖上,带着几分无所谓:“这一套话都被那些儒生挂在嘴上多少年了?都说夫子微言大义,画像挂在堂前时嘴里一个个尊称大成至圣先师往下拜,然后呢?难道做官的不是儒士,皇帝尊奉的不是儒学?说什么大同,恐怕连‘养民也惠’都看不见。”
张燕默然聆听,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他想了想开口:“我想……要是以后当官的,都是我们这些人,会不会我们想要的那些,就能实现了?”
“嗯?”
那人饶有兴趣的站起来,脚步悄无声息:“我们现在不就是在造反?”
“不……我的意思是。”
张燕脑海中有个朦朦胧胧的想法,但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就是……朝堂乡间,所有的官吏我们这样的人去选去做,不是什么豪强,也不是那些世家公卿;有什么政令,都是我们商讨决定,只要对百姓好的就可以实行,不需要经过皇帝的同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