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腊月的茶馆酒楼,向来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年关将近,说书先生们的嘴皮子也比往日更利索三分。从前说的都是《三国》《水浒》,今年却有个新段子悄然兴起。
聚贤楼的说书先生姓柳,是京城最有名的,四十来岁年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着一身灰布长山,一副学究模样,往茶馆里一坐,醒木一拍,满座皆静。此人说书有个特点,不说全本,专挑最精彩的一段,说得天花乱坠、云山雾罩,等你听得入了迷,他醒木一拍,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得听众心痒难耐。
那日他说的是一段新书,讲的是“玉异”。说古时候有一户人家,生了个孩子,嘴里含着一块玉,玉上刻着字,人人都说这是祥瑞,这孩子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可这孩子长大后不长进,不肯读书,不肯习武,整日在内帏厮混,把祖宗的基业败了个精光。这家祖上是开国元勋,富贵了百十年,可这些年却频频出事,府里老爷丢了官,太太禁了足,公子娶的媳妇家被抄了。您道为何?皆因那玉本是灵物,可跟着这样的主人,灵气渐渐散了,浊气渐渐聚了,竟成了一块不祥之物——克父克母克妻,谁沾上谁倒霉。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醒木一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诸位客官,你们猜猜,这户人家是谁?”茶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议论开来。有人说这是哪朝哪代的事,怎么没听过;有人说这不就是那谁家吗;有人咳嗽了一声,使了个眼色,众人便都闭了嘴,可那眼神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荣国府。贾宝玉。那块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玉。
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荣国府?谁不知道贾宝玉?谁不知道那块玉?从前人们说起那块玉,都说这是神物,是祥瑞,是贾家兴旺的征兆。可如今不一样了。荣国府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二房太太出了事,宫里娘娘被降了位份,薛家倒了,贾母病重,连宫里的老太妃都说贾家的气数快尽了。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从前没人往那方面想,如今有人提了个头,众人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呢。
“这还不算!”有一人接口,“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那玉夜里会发光,还说梦话呢!”
柳先生耳朵尖,听见了,立刻接话:“这位爷说得对!那玉可不单会发光——前几日夜深人静时,有守夜的婆子听见,那玉在匣子里‘说话’了!说的什么?说‘府上气数将尽,皆因主人不长进,贪不义之财,招来祸端’。”
“嚯!”满座哗然。
柳先生见火候到了,又添把柴:“这还不算完。听说那玉最近颜色都变了,从莹白透绿,成了暗沉沉的灰。府里请了高僧来看,高僧掐指一算,连连摇头,说‘此玉已成不祥之物,若不速速处置,阖府上下,三年内必有大祸’!”
茶馆里炸开了锅。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可无论信不信,这话像长了翅膀,不出三日,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说书先生的话,不到三天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瓦舍勾栏,到处都在议论那块玉。有人说那玉本就是妖物,当年贾家祖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骗人说是祥瑞;有人说那玉克主,谁拿着谁倒霉,贾宝玉命硬还没被克死,可他身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有人说贾家出事、薛家被抄,都是这块玉克的,下一个该轮到谁了,谁说得准呢?
话传到荣国府,已经是第五日了。
荣国府里,贾琏匆匆进了贾政的书房,脸色发白:“二叔,外头……外头传得不像话了!”
“传什么?”贾政皱眉。
贾琏支支吾吾,将外头的传闻说了一遍。贾政听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胡、胡说八道!宝玉的玉是祥瑞,是老祖宗显灵!什么不祥之物,什么克父克母……一派胡言!”
可这话说得没底气。这半年,荣国府确实事事不顺。先是他们兄弟俩被革职,薛家遭难,元春降位,夫人入狱,连宝玉……宝玉在外头那些混账话,他也略有耳闻。难道……难道真应了那玉的不祥?
与此同时,贾赦和邢夫人去贾母那里哭诉:“老太太,您可得为我们大房做主啊!如今外头都说宝玉那玉是灾星,克得咱们府里不得安宁。我们大房虽没出息,可也不想被牵连啊!求老太太开恩,让咱们分家单过吧!”
“分家?”贾母气得浑身发抖,“祖宗基业,岂能说分就分!”
“不分家难道等死吗?”邢夫人哭得更凶,“您听听外头说的,那玉克父克母克妻!我们老爷虽不争气,可也是您的亲儿子!难道要等着被他克死吗?”
贾政听到消息也匆忙赶了过去,脸色铁青:“大嫂这话什么意思?宝玉的玉是祥瑞,是老太太亲眼所见!外头那些闲话,也能信?”
“闲话?”邢夫人冷笑,“二弟,不是我说你。这半年府里出了多少事?你被革职,弟妹入狱,娘娘降位,连薛家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