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默默整理心绪。贾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黛玉低垂的眉眼间,神情有些复杂。
紫鹃守在门口,没有进来,像一株安安静静的植物,知道自己该待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黛玉放下茶盏,抬起头,对贾母微微一笑,“外祖母放心,玉儿如今过得很好。夫君虽不在家,但府中上下一心,事情虽多,倒也料理得开。”
贾母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应一声,表示她在听。
黛玉又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送来一只小猫,很是淘气,但是一股子机灵劲招人稀罕,我用温羊奶一点一点地喂,如今已经圆滚滚的,跟小绒球一样,整日追着人的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而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与外祖母分享生活中的琐碎趣事,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贾母注意到了——那种轻松的笑意,是她从前不曾在她脸上见过的。贾母心想,她这外孙女是真的过好了,不单单是锦衣玉食,更多的是心里踏实了,不再怕了。
黛玉没有提那些她知道了却不能说的、压在心里的事,那些事她不能提,提了就是暴露她不该暴露的底牌。她只是说了些家常的、琐碎的、让人安心的事,像是真的只是来探望外祖母,顺便接妹妹去小住几日。
贾母静静地听着,听外孙女说那些琐碎的家常,像在听一首很久远的歌,她年轻时也唱过,旋律已经模糊了,可那种感觉还在。
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黛玉说话时那副从容沉静的模样,看着她眉眼间那份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沉稳和笃定,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她知道,她的玉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了,她如今是尚书府的当家主母,是能够在风雨中独当一面的人了。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贾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如今更是出息了。外祖母老了,不中用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只盼你日后平平安安的,别像我这一辈子,操碎了心,到头来……”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些未尽的话语连同叹息一起咽回肚子里。
黛玉看着外祖母的病容,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却也没有说什么伤感的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枯瘦的手,低声道:“外祖母保重身体,便是玉儿最大的心安了。”
贾母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表情很郑重,仿佛在交代后事:“玉儿,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黛玉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贾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缓缓说道,“我身边这个鸳鸯,是个好的。她跟了我这些年,办事利落,心思通透,比许多人都强。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等我走了以后,我想让她跟着你,替你分担些事务,也能替你看着些府里府外的动静。往后,有她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黛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鸳鸯——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还是会紧张。
黛玉沉默了片刻,没有推辞,也没有说那些“外祖母长命百岁”之类的安慰话。她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贾母手中的身契,握紧贾母的手,轻声道:“外祖母放心,玉儿会善待鸳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贾母得了她这句话,像是放下了一桩沉重的心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靠在靠枕上,摆了摆手:“去吧。三丫头还在等你呢。”
黛玉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轻步离去。走出贾母的院子,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大观园的方向走去。园子比从前更加萧条了,许多草木已经枯败,无人修剪,池塘上也漂着腐烂的落叶,无人打捞。她无心细看,快步穿过曲径,来到秋爽斋。
秋爽斋内,探春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弯着腰,在给桌上的画题字。
那幅画是惜春新画的,一幅工笔兰草图,兰叶修长,姿态舒展,用墨极淡,几近于无,却衬得那股清冷孤高的气韵愈发分明了,像画的人把自己也画了进去。
探春写的是两句旧诗——“兰为王者香,不与众草伍。”字迹端正中带着几分锋芒,和她这个人一样,骨子里从来不肯低头。
探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黛玉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一丝疑惑:“林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黛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依旧清晰沉稳:“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探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痕,看了惜春一眼,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