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将京城的事务一一交割完毕,该布的线已布下,该埋的钉已埋好,郑源那边也已安排妥当,只待他回到北疆,与沈江离汇合,收网擒狼。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黑色斗篷,脸上重新涂上了那层易容的药膏,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酸书生。唯一的武器是藏在袖袋中的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
探春站在门边,看着他换好衣裳,看着他往脸上涂抹那些药膏,看着他对着铜镜调整表情,直到那张她熟悉的、英气逼人的脸庞,变成一张平淡无奇的陌生面孔。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替他整理行囊,将他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将干粮用油纸包好,将水囊灌满,又将他事先整理好的药材,包括常用的伤药和解毒丸仔细收进一个小包。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细致,很从容,仿佛只是在为他打理一次寻常的远行。只是在他转身去收拾信件时,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手中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迅速用袖口抹了一下,没有让他看见。
陆铭先前已说服了郑源,由他亲自将探春送到荣国府暂住。理由是,他离开后,探春独自住在那个小院里不安全,荣国府虽然破落了,但到底是她的娘家,有娘家人照应着,他也能放心。郑源被大事将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是一辆极普通的青呢马车,没有任何标识。陆铭扶着探春上了车,自己随后坐了进去,放下车帘。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膝头几乎相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陆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默默记着沿途的每一处转弯和每一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响动。
探春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药膏覆盖后变得平庸的面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他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只是在用最后的这一点时间,将所有的路线和安全细节在脑中再过一遍。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马车在荣国府侧门缓缓停下,车夫勒住缰绳,低声道:“爷,到了。”
陆铭睁开眼,对上探春那双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的眸子。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
探春忽然站起身来,扑进他怀里,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手臂有些发颤,像是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里,让他带着她一起走。陆铭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髻,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和滚烫的泪水透过衣料。
过了好一会儿,探春才松开他,脸上的泪已经止住了,只是眼眶还红着,她退后半步,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进他手里。荷包的针脚细密整齐,丝线层层晕染,做工很是精致,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鼻音,却故作平静:“前几天赶着绣的,你收好了,不许弄脏,不许丢了,也不许装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粉。”
陆铭低头看着那只荷包,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端端正正绣的“安”字,仿佛能感受到她连夜赶工时,在灯下低头穿针引线的模样。他没有说无用的客套话,只是郑重地将荷包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枚随身多年的玉佩,拉起探春的手,放进她的掌心。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雕刻简洁有力。
探春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又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陆铭握着她的手,将那枚玉佩合在她的掌心中,平静的看着她道:“这玉佩有两块,一块在我这里,另一块在我哥那里。是信物,也是我们兄弟之间的约定。”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如果我有什么万一,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沈江离,他会替我照顾好你……”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探春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陆铭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到探春坐在他面前,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滑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的手掌还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你再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地说得极其清晰,“我就跟你一起走,即便你不带我,我自己也能过去,信不信由你。”
陆铭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红透了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抿紧的唇角,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怕得要死,却还是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如果有什么万一”,确实是混账透顶。
他伸手握住她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郑重:“我错了,我不会有什么万一,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探春伏在他怀中,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用力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