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接话,贾赦站直了身子,贾珍也微微低下了头,不再提接走惜春的事。贾政连忙上前,想要扶贾母,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贾母没有发火,只是拄着拐杖,缓缓走到厅中央,站定了,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老大,你要是闲得慌,回去把你院子里那几本烂账理一理,别在这儿看热闹。老二,查不出来就慢慢查,发火摔东西有什么用?三丫头没事就好,往后加强护卫。珍哥儿,你要接四丫头走,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宁国府和荣国府,还没分家呢。今日你怕被连累,明日荣国府若真倒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贾母说完这番话,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扶着鸳鸯的手,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了出去,背影格外瘦削,却依旧挺直,像一棵老树的枯枝,在风中倔强地支撑着。
厅中一片死寂。众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尽头,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贾赦第一个站起身来,哼了一声,甩袖走了。贾珍和尤氏对视了一眼,也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贾政一个人,站在满地碎瓷片和狼藉之中,久久没有动弹。
那些要说的话,该查的事,该算的账,都被那拐杖的敲击声压了下去,沉进了井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浮上来。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慢慢地走回自己的院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虚浮无力,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仿佛只要这口气还在,她就不能倒下。
回到房中,她在榻上坐下,鸳鸯替她垫好靠枕,又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
贾母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鸳鸯不敢打扰,悄悄退到一旁站着。
“琥珀,”过了好一会儿,贾母终于开口了,“去把宝玉媳妇叫来。”
琥珀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快步出去了。
鸳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老太太,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今日累了,要不先歇一歇,明日再……”
“歇不了了。”贾母打断了她,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然,“有些事,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鸳鸯不再劝了,默默地退回原位。
不多时,琥珀引着宝钗走了进来,宝钗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素净得像在守孝。面容比从前消瘦了不少,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但依旧端庄沉稳,眼睛也如从前一般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走到贾母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婉恭敬:“问老太太安,您找我?”
贾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却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薛宝钗被她这样看着,心中微微有些发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没有动,也没有躲闪,只垂手站在那里,任由贾母打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您看吧,我不怕您看”。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是个聪明孩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见谁都是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懂事,稳重,识大体,比我们家四个女孩儿都强。”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可是,聪明是一回事,聪明过头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宝钗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声道:“老太太这话,我不太明白。”
“三丫头的事,你知道了吗?”贾母没接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昨日三丫头回府,归途上出了事。这件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宝钗点了点头,“听说了,三妹妹没事就好。”
贾母慢悠悠地说:“虽查不出来那车夫是谁的人,不过我心里有数,做这事的人,就在这府里。”
宝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极轻,可贾母看到了,她靠回引枕上,目光从宝钗脸上移开。“三丫头是个好孩子,不该被人这么算计,她娘是个糊涂人,嘴碎心直,得罪过不少人。可三丫头没得罪过谁,她不该替她娘受这个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薛宝钗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苍凉,“我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但这个家里发生的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在意。”
宝钗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老太太是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