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似从前鼎盛时那般铺张,可席面也算齐整,请的皆是至亲好友。湘云下帖子请了黛玉,帖子是她自己写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强撑的喜庆:
“林姐姐亲启:妹不日将适卫家,三日后设出阁小宴,聊备薄酒,念及姐妹情分,盼姐姐拨冗一叙,以话别离。妹湘云拜上。”
黛玉接到帖子时,正与齐嬷嬷、苏嬷嬷商议甄家与荣国府之事,凤姐那边递过来的消息,贾琏联络旧部的事有了新进展,她派人去查了,暂时还没有回音。
她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指尖在“不日将适卫家”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心中五味杂陈。
黛玉沉默了很久。云妹妹要出嫁了,那个在大观园里最爽利、最活泼、最爱说笑、闹起来声音能传遍整条回廊的姑娘,要嫁人了。她不知道那个卫家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对湘云好不好,不知道湘云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不能不去。
“紫鹃,三日后去史家,你帮我准备一下。”
紫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三日后,黛玉换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既不太过素净也不太过张扬,该有的体面都有了。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有期待,也有说不清的酸涩。
史家今日热闹极了,门前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都是来赴宴的宾客。湘云虽双亲亡故,可史家到底是侯门,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的。
门房认得黛玉府上的马车,几个仆妇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笑容可掬的引着她进去。
女眷们都在后院,已有不少宾客到了,多是些史家远亲。宴设在史家花园的枕霞阁,临水而建,四面有窗,景致倒还清雅。
湘云正在屋里梳头,虽是出阁前的催妆宴,并非正日,可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那红色衬得她本就明亮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艳丽,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压的怅惘。
黛玉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迎春、探春和惜春已经到了,探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替湘云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探春的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流淌一首无声的曲子。湘云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到黛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想起身,被探春按住了,说急什么,头发还没梳好。
湘云又坐了回去,可她的嘴没有闲着,“林姐姐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黛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出阁,我怎么能不来呢?这是给你的一点心意,盼你往后日子,和和美美,顺心如意。”
紫鹃将添妆的锦盒送上,里面是黛玉亲自选的贺礼,不算奢华,却是她的一片心意。
湘云从铜镜里看着她,眼眶一红,她忙吸吸鼻子,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好一会儿才笑道:“林姐姐总是这般周到。我……我明日就走了,往后,怕是难有机会再与姐姐这般说笑了。”
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周围几个史家女眷连忙打圆场,有的夸湘云嫁衣好看,有的赞新郎卫若兰人品端正……
一时间,倒也热闹。
只是黛玉注意到,湘云的笑始终到不了眼底。
看到她那副样子,黛玉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湘云从来不是这样,她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扛得住。在荣国府的时候,她们一起联诗,一起赏花,一起吃酒,一起说笑。湘云总是最闹腾的那个,可她心里藏了多少事——她不说,她们也不问。
如今她要嫁人了,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对她好,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懂她说的笑话,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还是要嫁。
因为她没有选择。
探春替湘云梳好了头,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好了。湘云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期待,还有几分解脱。她问好看不好看,没有人回答她,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可大家心里不好受。
湘云也不在意,转过身拉着黛玉和探春的手,说等你们出嫁的时候,我也要来替你们梳头。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黛玉已经出嫁了,她没有赶上,她不能替黛玉梳头了。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黛玉握了握她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像在哄一个孩子。湘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快要涌出来的酸楚又咽了回去,笑道:“你们今天是来陪我高兴的,谁也不许哭。”
探春别过脸去,黛玉看到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她们都不说,可她们都懂。
这也许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一起了,明日之后湘云就是卫家的人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出门,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她的世界会变小,小到只剩下一座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