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钱益，读书成痴，可读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市面上的杂书、野史、话本，什么稀奇古怪读什么，读完了还要拉着客人讲，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客人不听完不让走。
一般人受不了他，可又不敢得罪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背景，是因为他这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传，你说他一句不好，他转头就能把你说成话本里的反派，传遍半个京城。
陆铭站在听雨轩门口，看着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都有些模糊的匾额，“听雨轩”三个字写得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位“名家”的手笔。
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问清楚沈江离这个“联络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沈江离只让他来找掌柜钱益。没有外貌描述，没有身份背景，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陆铭当时没多想，沈江离做事从来都是这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他早就习惯了。
可此刻他站在这扇破旧的木门前，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在念什么的吟诵声，忽然觉得，沈江离可能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陈年书纸与潮湿发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眉头紧锁。
书斋不大，三间门面打通，四壁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各种古籍杂谈，甚至还有些明显是江湖话本、风水秘籍之类的杂书。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嘴里念念有词——
“……‘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好！写得好！这孤鸿，便是我！这池潢，便是那俗世红尘！哈哈哈……哎，不对，这红尘里，还有个云中君等着我呢……”
陆铭走过去，站了片刻，又轻咳了一声，那人还是没有抬头。陆铭加重了咳嗽的力度，那人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病态的脸。
年纪约四十出头，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可那双眼睛——让陆铭警觉了一下。太亮了，像是在黑暗中待久了，一直在等什么东西。
“这位客官，买书还是看书？”钱益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像刚睡醒。
陆铭看着他，说了一句既定的暗号：“找人。”
钱益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关上，慢吞吞地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陆铭。
陆铭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他的穿着，看他的站姿，看他是不是带了兵器，看他身后有没有跟着人。
这是行家的做派。
陆铭说出了第二句暗号：“找钱掌柜。”
那人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然后念了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陆铭嘴角抽了一下。他是知道暗号的，沈江离在密信里写得很清楚——上句“清风不识字”，下句“翻书为听雷”。
可他没想到这个“听雷”是字面意思。
他看着钱益那副模样，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
钱益歪着头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不答，又念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些，“清风不识字——”
陆铭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五个字：“翻书为听雷。”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看似普通的镇纸——那是沈江离给他的信物之一，内嵌磁石，与钱益身上佩戴的另一枚，是一对。
钱益的目光落在那镇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铭，笑了起来，带着终于等到的释然——自从接到沈江离密信，他已准备多时。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陆铭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目光像在鉴赏一件古董，怎么看怎么满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铭的肩膀，“我等你好久了，你家那谁说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他吹牛，没想到是真的”。
陆铭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说正事”。
钱益不恼，只是笑笑，压低声音，语速快得惊人：“陆大人，您可算来了！沈大人信里说了，您要扮成书生，还得是个倒霉催的。您这扮相……啧啧，绝了！但还是不行，你这样的去辅国府，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假扮的，得改改。”
说着他伸出沾着墨迹的手，往陆铭脸上抹了一把。
陆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低头看着那只在他脸上为非作歹的手，又抬头看着钱益，额角的青筋跳得快要爆了，拳头捏了起来，指节咯咯作响。
钱益却浑然不觉，又伸手把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了几下，将那顶方巾歪歪斜斜地戴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皱着眉摇了摇头，说不行不行，你还是太精神了，辅国府那些幕僚一个个都是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主，你这样走进去，人家一眼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