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和陆铭白天分头行动,几乎见不着面。
兵部官署前车马络绎不绝,将校们进出匆匆,甲胄碰撞声、马蹄声、传令声混作一团。
陆铭白日里泡在校场,五万大军从各地卫所抽调,从京营选拔,要重新整编,骑兵、步兵、弓弩手需重新调配,阵型要演练,战术要熟悉。他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银甲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与平日里嬉笑玩闹没个正行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校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将士们的耳朵里。从早到晚,他站在台上,排兵布阵,演练阵法,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嗓子喊哑了,便端起水壶灌一口,继续喊。
“骑兵两翼包抄!步兵中军压上!弓弩手听我号令——放!”
箭矢破空,如蝗如雨。校场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陆铭眯着眼,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哪个百夫长反应慢了,哪个队形散了,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合适的随时更换。
吏部官署,沈江离面前堆的文书比往日厚了三倍。粮草要从江南调运,军械需从工部支取,战马要从河西挑选,粮道怎么走最安全,沿途设几个补给点,每个点存多少粮,押运的兵力从哪调,还有沿途驿站安排、军费支用明细……桩桩件件,都不能出纰漏,都要他签字画押,统筹调度。
他不敢马虎,也不能马虎,因为这关系的是数万将士的性命,是北疆无数百姓的性命,是整个朝廷的安危。
他埋首案牍,笔几乎没停过。偶尔抬头,窗外天色已从晨光熹微变成暮色四合。冬凌在一旁小心提醒:“大人,该用膳了。”
“放那儿。”沈江离头也不抬,笔下不停。直到处理完最后一份调粮文书,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眉眼。
饭菜早已凉透,他也不在意,匆匆扒了几口,又唤冬凌:“去兵部,把陆大人要的北疆地形图取来。还有,让户部把军费支用的明细册子送过来,我要对账。”
“大人,”冬凌犹豫,“您已经两日没合眼了……”
“无妨。”沈江离摆手,重新铺开一张舆图,指尖在上面细细描画——从京城到北疆,沿途州县、驿站、关隘、水源,都需标注清楚。粮草怎么运最省时,军械怎么送最稳妥,伤员怎么安置最妥当……他得一样样想在前头。
陆铭在前线奋战,他不能在后方掉链子。
到了晚上,两人终于碰面了。外书房的灯总是亮到深夜,有时候甚至亮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江离和陆铭对坐在巨大的北疆沙盘前,沙盘是按陆铭这些年的探查精细制作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部落营地、甚至季节性的草场变化,都标得清清楚楚。
“哥,你看这儿,”陆铭指着沙盘上一处峡谷,“塔塔尔部夏季往东迁徙,必经黑风峡。峡长三十里,两侧绝壁,中间最窄处只容五马并行。咱们在这儿设伏,两头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沈江离凝目细看:“峡谷入口开阔,他们若派斥候先探路呢?”
“所以伏兵不能藏太近,”陆铭捡起几面小旗,插在沙盘两侧的山脊后,“在这儿,离谷口五里。等他们主力进了峡谷,再封口。斥候若来探,放他们过去——小虾米,不碍事。”
“粮道呢?”沈江离问,“每日耗粮不少。若战事拖到秋冬,草枯水冻,补给更难。”
陆铭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图:“我早想好了。你看,克烈部东南有片沼泽,叫‘死亡海’,本地人都不敢进。可其实——”他手指在沼泽边缘画了个圈,“这儿有条隐秘小路,是早年贩私盐的踩出来的,能通马车。咱们从这儿运粮,又快又隐蔽。克烈那帮蛮子绝对想不到。”
沈江离仔细看了那条“小路”,在图上不过发丝粗细,却标注了每一处险滩、每一段陡坡,连哪里该设临时粮仓、哪里该派兵守卫,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图哪来的?”他问。
“前年抓了个走私贩子,用十坛烧刀子换的。”陆铭得意地挑眉,“那小子在死亡海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去。我让他带人走了三趟,确认无误,才留了他一条命。”
沈江离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下来。陆铭又指着另一个位置,开始分析阿古拉可能采取的其他行动——如果塔塔尔部不正面迎战,而是往西撤退,与克烈部会合,联军反扑;如果他们放弃营地,化整为零,分散到草原各处,打游击战;如果他们派人绕道后方,切断朝廷大军的补给线。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到了,每一种应对,他都准备好了。用兵之奇诡,思虑之周密,让沈江离都不得不佩服。
他认识陆铭这么多年,知道他打仗有一套,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不只是果敢,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战场的敏锐直觉。他能从一片草场的颜色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