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散朝,他与陆铭对视一眼,默契地落后几步,等百官都走远了,才往御书房去。高无庸在门口守着,见他们来,一张脸皱成苦瓜:“沈大人,陆大人,陛下刚说头疼,要歇会儿……”
“高公公,”沈江离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子,面色平静,“北疆军务,十万火急。烦请通禀。”
高无庸看了眼那厚厚的折子,又看看沈江离身后抱臂挑眉的陆铭,心里哀叹一声——这两位祖宗凑一块儿,准没好事。可到底不敢耽搁,接过折子转身进去禀报。
陆铭站在沈江离旁边,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看就是在憋什么坏水。沈江离太了解他了,每次他要做坏事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沈江离低声说。
陆铭眨了眨眼:“我很正常啊。”
“你正常的时候不会转眼睛。”
陆铭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说陛下会不会不见我们?”
沈江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试试就知道了。陆铭识趣地闭了嘴,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和沈江离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像是一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绝不给陛下添麻烦的臣子。
御书房里的龙涎香比平日浓了三倍,袅袅的青烟几乎要凝成实质。皇帝赵珩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盯着案上那本摊开的奏折,觉得自己可能昨晚批奏折时眼花,看错了。
不,没看错。白纸黑字写着“请旨北伐”,底下是沈江离工整的馆阁体,陆铭狗爬似的附议签名,以及一份厚得能砸死人的作战计划。
他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眉头从舒展到微蹙,从微蹙到紧锁,从紧锁到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高无庸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沈大人和陆大人还在外头候着呢……”
“朕知道!”赵珩没好气地打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见一个沈江离就够头疼了,今天还附赠个陆铭——那小子在边关野惯了,进了御书房也跟进了自家军营似的,上次来汇报军务,差点把御案当沙盘用朱笔在上面画布防图。
可这折子……他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北狄三部势力图、边境地形剖析、军费预算明细,甚至还有一份“战后安抚及互市规划”。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最顽固的主和派老臣可能提出的质疑,都一一列了反驳对策。
一看就是沈江离的手笔——缜密,周全,挖好了坑等你跳,还贴心地在坑边插了“此路不通”的牌子。
至于“只许胜不许败”“军法处置”之类的狠话,更是沈江离的风格。这人对自己狠,对下属狠,对敌人更狠。
赵珩闭上眼,脑中飞快盘算。八十万两军费,不是小数目。薛家抄没的现银加上产业折现约四十万两,江南盐商那边拆借二十万两,还差二十万两……
“高无庸。”
“奴才在。”
“去内库,提二十万两银票,要旧票,别让人看出是宫里的。”赵珩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另外,传朕口谕给户部:北伐军费从薛家罚没银两中拨四十万两,盐税提前征收二十万两,余下二十万两……就说朕体恤边关将士,自内帑补贴。”
高无庸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
“照办。”赵珩摆摆手,又补了一句,“让沈江离和陆铭进来——等等,先给朕上茶,上最浓的普洱,醒醒神。”
省得等会儿被那俩气晕过去。
片刻后,沈江离和陆铭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
“臣叩见陛下。”
“平身。”赵珩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朕听说你们俩一起来了,差点让人传话,说朕病了。”
他不提折子,沈江离便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谁都不开口,像是在比谁更有耐心。
陆铭倒是想开口,被沈江离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便乖乖闭紧嘴站在沈江离旁边,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不动也不说,只等着。
终于,赵珩叹了口气,“你们知道明日早朝,会是什么场面吗?”声音不大,可那声音里的疲惫,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落在每一个字上。
沈江离没有回答,他知道陛下不是真的在问他。
赵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从前方传来,有些闷,“那些老臣会跳起来,会哭,会闹,会指着你们的鼻子骂。说你们穷兵黩武,说你们不顾百姓死活,说你们好大喜功。他们会搬出祖宗之法,搬出圣人之言,搬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