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准备了许多话。
有大元旧臣的体面,有齐王一脉的处境,也有博也台家族这些年的苦。
可真正坐在朱安面前,他忽然发现,那些绕来绕去的话都没必要。
朱安不是听不懂。
他也不需要别人替他铺垫。
朱安端起茶盏,随口道:“齐王此来,是为大元,还是为齐王部?”
这一句开门见山。
扩廓手指一顿。
乃儿不花心里也紧了一下。
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把退路直接堵死了。
若说为大元,那便是求朱安扶北元一把。
若说为齐王部,那便等于承认大元已不可救。
海别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看着父亲。
扩廓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既然问得直,那臣也不绕弯。臣来之前,心中仍有大元旧念。可到高丽之后,见大乾军容,又听海别说起新大陆,臣明白了。”
朱安看向他:“明白什么?”
扩廓声音低沉:“大元气数已尽。”
这句话从扩廓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他曾是大元最后能撑场面的名将之一。
连他都这样说,旁人再喊大元万年,也只剩空话。
朱安放下茶盏:“你倒是清醒。”
扩廓苦笑:“不是清醒,是被打醒了。纳哈出十万骑兵,金山老巢,数日之间尽归大乾。臣若还觉得草原诸部能与陛下分庭抗礼,那便是自欺。”
朱安淡淡道:“纳哈出不算什么。”
乃儿不花心头一跳。
纳哈出不算什么?
那可是北元太尉!
可这话从朱安口中说出来,竟没人敢反驳。
雍平站在一旁,神色平常。
海别也没有意外。
因为他们都知道,朱安不是说大话。
纳哈出在草原人眼里是巨患,可在大乾面前,只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事。
扩廓盯着朱安,缓缓道:“陛下,臣想问一句,大乾可愿助大元重整山河?”
厅中安静下来。
乃儿不花手心发紧。
这句话他早知会问。
可他也知道,答案多半不会好听。
朱安没有犹豫。
“不愿。”
“大元若还有一线生机,朕或许会考虑让它成为大乾北方屏障。可如今的北元,皇庭无力,诸王离心,部落相争,百姓困苦。扶它,就是把粮、兵、器械丢进乱局。”
“更要紧的是,大元若重新强盛,第一件事不是安民,而是南下。朕没有兴趣养一个日后必然反咬的旧朝。”
乃儿不花脸色难看,却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因为朱安说得太准。
草原诸部若真得了火器和粮草,必然先争权,再南下。
扩廓长叹一声:“陛下看得透。”
朱安看着他:“所以,大元没救。”
这句话比刚才更重。
它不是劝说。
是判决。
海别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向父亲,怕他受不住。
扩廓却比她想得更平静。
或许从纳哈出覆灭那一刻起,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扩廓拱手道:“既如此,臣不求陛下救大元。臣只想问,若臣能聚拢北元诸部,陛下能否保全他们?”
朱安挑眉:“整个北元?”
扩廓点头:“若臣能做到。”
朱安笑了一声。
厅中几人心里都跟着一紧。
朱安这一笑没有嘲弄,却让人更清楚他的底气。
他看着扩廓,语气依旧平淡:“你若真能掌控整个北元,朕便能保下整个北元。”
乃儿不花猛地抬头。
海别也看向朱安。
这话太霸道了。
不是商量,不是许诺一城一地,而是只要扩廓能掌控,朱安就能保。
这等口气,放在旁人身上,是狂妄。
可朱安刚灭纳哈出,又坐拥大乾军势,他说出来,反倒让人只觉心头发麻。
扩廓眼底也起了波动。
他听懂了。
朱安不是没能力。
是看他有没有资格把整个北元带到朱安面前。
扩廓沉默良久,最终摇头:“臣做不到。”
“皇庭不听臣号令,诸王也未必肯服。臣虽有旧名,可如今大元四分五裂,各部只顾自保。想让他们全部听臣安排,已经不可能。”
朱安点头:“你能承认这一点,省了许多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