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传来,扩廓帖木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头看去。
殿门内,海别提着裙摆快步走出。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迫送走的小姑娘,眉眼长开,身上有了皇妃的贵气,可她喊出这一声时,仍旧是他的女儿。
扩廓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半晌没能说出话。
海别走到他面前,脚步忽然慢了。
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他鬓边多出的白发,原本压住的情绪一下涌上来。
“父王……”
扩廓伸出手,指尖都有些发颤。
“海别。”
两个字出口,他声音哑得厉害。
海别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扩廓身子一震,随即用力抱紧女儿。
十年。
整整十年。
当年他为了大局,为了齐王部,为了让博也台家族不被各方吞掉,亲手把妻女推向了朱安。
他以为海别会恨他。
他也觉得自己该被恨。
乃儿不花站在一旁,低下头,不敢打扰。
雍平也收了平日的笑,朝左右甲士摆了摆手。
甲士们退开几步,给这对父女留出地方。
海别埋在扩廓怀里,声音发闷:“父王,你瘦了。”
扩廓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强压着心头翻涌:“你长大了。”
海别松开他,抬头看着他:“父王,你一路辛苦了。陛下已经让人备了住处,也请了医官。”
扩廓听见“陛下”二字,神色复杂了一瞬。
海别看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父王是不是还在想当年的事?”
扩廓沉默。
海别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知道,当年你送我走,是为了保住齐王部,也是为了保我性命。”
扩廓胸口一疼:“可我终究是牺牲了你和你母亲。”
海别摇头。
“父王,不是这样。”
扩廓看着她。
海别握住他的手,语气很认真:“我在陛下身边过得很好。不是装出来给你看的好,是真的好。”
“陛下从未轻贱我,也从未拿我当筹码。他给我名分,给我体面,也让我参与东藩事务。高丽、东藩,许多人见了我,都要称一声皇妃殿下。”
乃儿不花听到这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海别在大乾后宫受了委屈,却为了让扩廓安心强撑。
可现在看她的神态,分明不是强撑。
海别又道:“父王,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苦。你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母亲。可我不怪你。母亲若还在,也不会怪你。”
扩廓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几下。
“海别……”
海别轻轻一笑,笑里带着些酸:“父王,你是齐王,是草原上的名将,可你也是我父亲。女儿今日只想告诉你,我活得很好,比许多人都好。”
扩廓终于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压在他心里十年的石头,终于松了。
他抬手抚了抚海别的发顶,声音低沉:“好,好……你过得好,父王便放心了。”
海别看他缓过来,这才扶着他往殿内走。
“父王,陛下还在里面等你。”
扩廓脚步一顿。
朱安。
大乾皇帝。
他此行最重要要见的人。
刚才在天上,他已经被踏云鎏金驹震得心神不稳。
可真正到了这座宫城,他才明白,大乾的强,不只在奇物,也在规矩。
甲士不乱。
宫人不慌。
连雍平这等将领,也能在收放之间拿捏分寸。
这样的朝廷,不是暴发之势。
是已经有了帝国根基。
海别扶着扩廓进了偏殿。
殿内没有外臣,只有几名侍女在远处候着。
海别让人奉茶后,低声道:“父王,在见陛下前,我有一事要先告诉你。”
扩廓看向她:“何事?”
海别神色郑重起来:“大乾已经拿下了海外一片新大陆。”
扩廓点头:“你信中提过。”
海别摇头:“父王,你还没真正明白这件事有多大。”
扩廓目光一凝。
海别压低声音:“那片大陆极广,远超寻常岛屿。土地、河流、山林、草场都有。陛下曾说,那里足以安置无数百姓,也足以让许多家族重新立根。”
乃儿不花脸色微变。
扩廓也坐直了几分。
“无数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