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铁轨接缝处传来“哐当哐当”的震颤声。
这是一趟从汉东开往京城的普客慢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红烧牛肉面、劣质烟草和几个月没洗的棉袄酸臭味。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腿收一下啊!”
乘务员推着小铁车,不耐烦地用轮子撞开过道上乱伸的脚。
侯亮平像一滩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泥,死死缩在靠窗的硬座角落里。
他那身原本笔挺的制服,现在皱得像一团腌菜。
肩膀上空荡荡的,两道被人粗暴撕裂的布口子往外翻着毛边,刺眼。
那件象征着最高检反贪局局长身份的外套,此刻正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的颜色。
“哎,大兄弟,你这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还当宝贝抱着呢?”
对座一个嗑着瓜子的大妈,拿眼角斜着他,语气里透着股城中村特有的嫌弃。
“看你这模样,是被厂里开除的吧?现在这年头,打工也得穿整齐点啊。”
侯亮平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抬起头,那双熬得满是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大妈被那眼神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侯亮平低下头,牙齿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屈辱。
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侯处长,是带着尚方宝剑去汉东扫黑的钦差。
可现在呢?
赵东来把沙瑞金签发的红头文件直接砸在他脸上。
那些昔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干警,当着全汉东媒体的长枪短炮,硬生生扒了他的肩章!
“晏清风……”
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个男人连面都没露,就用一纸文件,把他踩进了烂泥里,让他变成了一只过街老鼠。
十几个小时的煎熬,比半辈子还要漫长。
列车终于驶入北京西站。
深秋的冷风夹着沙尘,刀子一样刮在侯亮平的脸上。
他缩着脖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像个见不得光的逃犯。
出了站,他站在宽阔的马路边,看着不远处最高检那栋庄严的大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他不敢回去。
现在全系统估计都收到了汉东下发的处分通报。
他要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单位,那些平日里嫉妒他升迁快的同僚,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师傅,去西山家属院。”
侯亮平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哥们儿,你这身上味儿也太冲了,刚从桥洞底下钻出来啊?”
司机撇了撇嘴,“去西山那片可都是非富即贵,你找对地儿了吗?”
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砸在中控台上。
“让你开就开!哪那么多废话!”
司机翻了个白眼,收起钱一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半小时后,西山钟家豪华别墅。
侯亮平用指纹刷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屋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感。
他连鞋都没换,拖着满是泥污的皮鞋,直接踩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路过玄关的穿衣镜时,侯亮平停下了脚步。
镜子里那个男人,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下巴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
眼神闪躲,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劳改犯。
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满嘴正义的侯局长?
“哗啦!”
侯亮平突然像疯了一样,一拳砸碎了镜子。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他的手背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心底压抑了一路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癫狂。
他冲进奢华的挑高客厅,像头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眼光瞥见茶几上那套钟小艾最喜欢的明代青花瓷茶具,那是钟老爷子留下的心头好。
侯亮平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价值几百万的古董茶杯。
“砰!”
茶杯被他狠狠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瞬间四分五裂,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资本家!晏清风你个无法无天的资本家!”
侯亮平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