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人的号角刺破旷野,低沉、粗暴,一遍又一遍回荡不休。数万骑军分层列阵,轮番往前压、拼命扑杀,东西南北四面城墙,几乎在同一瞬间,彻底卷入惨烈的血战漩涡。
城下投石机轰鸣不止,震得冻土微微发颤。漫天箭雨遮天盖地压落,密密麻麻的云梯死死扣住残破的墙沿。黑甲胡兵悍不畏死,一层叠着一层往上疯攀,像杀不尽的荒野虫蚁,前仆后继,死了就补,从无半分停滞。
此刻的卢龙守军,早就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断粮四日,内乱刚平,伤病遍地蔓延。没人还能保有完整气力,士卒个个体虚腿软,脚步虚浮得厉害。每一次抬手挥刃、俯身格挡,都得榨干身上仅剩的一点力气。
不少人不过厮杀数合,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腹腔绞痛翻涌,身形踉跄着几乎栽倒。
能死死钉在垛口之上,全凭心里那点殉国的执念硬撑。
整场战局的死结,依旧卡在残破的西城矮墙。
鲜卑精锐死士认准了这处破绽,所有攻坚力量尽数扎堆扑来。不计伤亡,也不计损耗,一门心思要撕开这道最后的防线。登城的胡兵越来越多,前排倒在血泊里,后排立刻踩着尸骸补上,一点点压缩着汉军的立足之地。
城头的血污积了一层又一层,尸骸横竖交错,铺满了残破的墙面与墙根。
空腹鏖战的汉兵,倒下的速度,终究还是快过了补防的速度。
东城、北城、南城三线,全靠一众老兵咬牙死撑,勉强稳住阵型。可谁都看得出来,防线早被反复撕扯得岌岌可危。人人带伤,人人力竭,只要敌军再添一把劲,随时都会全线崩碎。
整座卢龙塞,四面告急,无处安稳。
高岗的调度石台上,郭嘉整个人早已撑到了极限。
先前急火攻心咳出的那口血,耗空了他本就孱弱的根基。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活人血色,视线时不时发黑模糊,脑袋昏沉发胀,稍有晃动便天旋地转。
满城皆战,四面皆危。
他不敢倒,也倒不起。
死死咬着牙,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与腥甜,他凭着残存的意识,一条条吐出调度军令,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暗巡小队全部撤出街巷守备,全员登城补堵缺口;余下民夫不再分岗,尽数搬运残石碎木,哪里墙裂补哪里;所有还能站立的轻伤士卒,不论原本司职何处,一律填补城墙最薄弱的垛口。
乱世守城,绝境救崩,本就是以乱治乱、以残躯填死局。
可人力终究有穷尽的时候。
连续四日颗粒未进,肉身早就突破了耐受的极限。调度再周密,军纪再森严,心底的血性再滚烫,没有粮草吊着生机、没有气力支撑躯体,终究挡不住源源不断、层层叠叠的精锐敌潮。
战线崩塌,不过是早晚一瞬的事。
城头正中,赵风持枪立在西城最凶险的破口处,孤身镇住整片最要命的战场。
甲衣早被刀锋划得支离破碎,浑身浸透血污,新旧伤口层层叠加,不少崩裂的创口还在缓缓渗血。四日空腹熬战,他整个人消瘦脱形,早已没了往日沉稳挺拔的模样。
长枪起落之间,力道远不如往日雄浑。每一次突刺、格挡、横扫,肩头与臂膀的旧伤便牵扯剧痛,空空如也的腹腔阵阵缩痛,折磨得人几欲脱力。
但他半步未退。
他退一寸,城墙便破一寸;他松一分,军心便散一分。
绝境当前,他是整座关隘最后的脊梁,是所有残兵唯一的依仗。哪怕油尽灯枯、满身伤痛,也只能以残躯为桩,死死钉在破口正中,一枪换一人,一步守一关,硬扛着漫天压来的敌潮。
目光扫过四面惨烈的战局,赵风眼底沉凝如寒渊。
士卒成片力竭倒地,殉身在城头之上,防线的漏洞越来越多,能补防的人手越来越少。
再这么纯靠血肉硬耗,撑不过半个时辰,四面城墙必然尽数失守。
军心尚能稳住,血性尚能点燃,唯独肉身饥饿枯竭,是眼下最无解的死局。
就在全线濒临彻底崩盘的刹那,赵风猛地沉喝出声,声音穿透漫天厮杀轰鸣,清晰传遍四城城头。
“所有人死守防线,寸步不退!”
“后勤全员退守库房!启封秘储!”
突兀落下的军令,让周遭浴血死战的士卒皆是一怔。
所有人都默认,关内粮草早已彻底清零,断粮四日,库房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秘储可言?
茫然、错愕、不解,在一张张枯槁疲惫的脸上悄然浮现。
偌大城关,知晓这个秘密的,唯有赵风、郭嘉、秦宁三人。
早在围困之初,粮草尚且充足、战局尚且安稳之时,赵风便提前预判了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