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庸三郡尘埃落定,秋风吹过连绵的山城河谷,裹挟着街巷间清甜的桂花香,漫遍整座上庸城池。
街道之上,人流渐复往日喧嚣。
此前被战火惊扰、流离山野的百姓尽数归城,街边摊贩林立、炊烟袅袅,往来行人脸上,再也不见此前的惶恐畏缩,取而代之的是踏实安稳的喜色。
陈锐推行的新策已然落地生根。
降兵归编、流民授田、轻徭薄赋、互市开通,短短旬日之间,上庸、房陵、西城三郡彻底稳住根基。官府不再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士族豪强不敢肆意兼并欺压,寻常百姓终于能凭劳作饱腹安居。
城头戍卒挺拔林立,街巷巡兵纪律严明,整座城池秩序井然、生机勃发,一派战后盛世光景。
满城皆欢,唯独帅府中枢,死寂沉沉,毫无半分喜庆气息。
夜幕初垂,残霞落尽。
上庸帅府正堂之内,烛火灼灼,映照着一方巨大的山川沙盘。
沙盘之上,秦岭群山、沔水河道、荆襄九郡、江东江防、襄樊要塞尽数罗列,方寸之间,囊括荆楚西北全盘战局。
陈锐独立沙盘之前,一身玄色劲装未卸,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凝视着南方荆州方位。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覆满冰冷地面。
旁人皆因三郡收复、边境初定而安心松弛,唯有他心底没有半分松懈,反而积压着沉甸甸的沉郁与警惕。
陈锐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建安二十四年的这场天下大乱,汉中大捷,从来不是终章,仅仅是狂风暴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汉中之战曹操败北,退守长安,曹魏西线兵力损耗惨重,已然无力南下再争汉中;而镇守荆州的关羽势如燎原,挥师北上襄樊,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大汉声势,至此达到顶峰。
可繁华盛景之下,是致命的暗流汹涌。
世人只知关云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是蜀汉百年难遇的大胜,是匡扶汉室的绝佳契机。
唯有陈锐知晓,这场震烁天下的大捷,正是蜀汉由盛转衰的致命拐点,是荆州覆灭、关羽陨落、隆中对彻底破碎的开端。
大胜之后,必藏大祸。
帅府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节奏规整,是军中受训精锐的步伐节律。
一身青衫儒将装束的姜维缓步而入,身姿年少挺拔,眉眼沉稳内敛,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新军操练卷宗,入内便对着沙盘前的陈锐躬身行礼。
“将军。”
姜维声音清朗沉稳,褪去了初投麾下的青涩忐忑,历经数次战事历练,已然初具名将气度。
“新兵三营、辎重两营今日操练全数结束,三郡归降青壮筛选完毕,共计得精锐两千七百人,全部编入戍守部队,依照将军所定的练兵之法,日夜操练,军纪、体魄、阵型,皆稳步精进。”
他上前两步,将卷宗平铺在沙盘一侧的案几之上,条理清晰地继续汇报。
“申耽、申仪二人归降后,安分守己,每日坐镇郡府处理民政,安抚士族百姓,暂无异动。三郡粮田尽数复耕,沔水上下游互市畅通,粮草补给充足,足以支撑半年战事所需。”
姜维字字稳妥,句句属实,尽数是安稳利好的消息。
上庸内政稳固、军备充足、人心安定,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若是寻常将领,听闻这般局面,定然心生安稳,彻底放下戒备。
但陈锐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沙盘的荆州沿江防线之上,眉宇间的沉郁未曾散去半分。
“新兵训练不可松懈,无当飞军的山地阵型、攻防战术,务必每日严苛演练。”
陈锐声音低沉冷静,不带半分喜色。
“申氏兄弟表面安分,实则根基扎根上庸数十年,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未曾真正剥离,不可轻信。传令下去,暗卫依旧紧盯二人府邸及其宗族动向,但凡有私通外敌、暗中串联之举,即刻来报,无需姑息。”
姜维闻言心中一凛,当即拱手领命:“末将谨记!”
他跟随陈锐日久,早已习惯自家主将的审慎多疑。旁人居安便思逸,唯独陈锐永远居安思危,越是大胜安稳之时,戒备之心越是森严,这也是他们能以弱胜强、步步为营的根本。
汇报完毕,姜维忍不住轻声问道:“如今三郡大定,汉中无忧,荆州战局节节胜利,将军为何依旧心绪不宁?”
满堂安稳利好,唯独主将彻夜难眠,这般反差,任谁都能察觉异常。
陈锐缓缓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抚过沙盘上襄樊二城的位置,指尖微凉,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笃定。
“大胜非福,危局将至。”
“关将军北伐襄樊,锋芒太盛,逼得曹操岌岌可危。于禁七军覆灭,中原震动,曹操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