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嵌进掌心的印记还在,红红的,像反复开裂的伤口。
她忽然觉得好累啊,累到不想再问了,不想再吵了;不想再在这片月光下,和一个永远不会低头的人对峙。
她垂下眼,声音喑哑:“沈墨痕。”
素手缓慢地移到已然没有了系带束缚的腰间,鲜红的中衣飘飘,她像是随时就要羽化离去。
“梁昭!”脑海中低沉的声音突然闯入。
是那个许久没有出现的男人,他听起来很焦急,依然耐着性子,用算得上轻柔的语调在她脑子里说话:“你冷静一点。”
冷静?她现在很冷静啊,她甚至冷得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你说过信我的,我可以帮你!”“这次不必了。”
腰间青白色的玉佩触手生温,那断口处早已被盘得光滑透亮。
——“那你听他解释,他是有苦衷的!”“我不想听了。”
这玉佩她戴了很多年,从她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梁昭时,就戴着了。
——“梁昭……不要让自己后悔。”“绝不后悔。”
她总以为只要它还在,她就还是他师姐;她也总以为无论分隔多远,他们彼此都还存有最初和最后的情份。
现在她知道了,都没有了。
梁昭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她的手指在发抖,绳子解了三次才解开。
月光照在冰心剔透的玉佩上,沁骨的凉意像是粘在掌心,怎么甩都甩不掉。
“沈墨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两清了。”
玉佩掉落在地上,脆生而干净。
那个瞬间她听见了极轻的声响,心里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信物已经还了,恩情也已经还了。那些年的同门情谊、隐晦的互诉衷肠,还有拥吻时的海誓山盟全都还了。
心念斩,情根断。
她不欠他了。
梁昭头也没回,身后的天地在骤然间塌缩。
往后就只有眼前,她再也不会回头。
高处不胜寒。
夜风还在,明月还在,老树还在。只有梁昭不在了。
沈墨痕低下头,看着失了光泽的半块玉佩就这么随意被弃在地上。原来配饰好看是因为在她身上,原来她直到刚才都还在给他机会。
地上还散落着梁昭亲手扔下的头饰和衣物,她也不要了。
她这次是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沈墨痕单膝跪下,捡起玉佩,指腹描摹着已无棱角的边缘,忽然五指收拢攥在掌心。
攥得太紧了,紧到整个人都缩在月色阴影里发抖。
然后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
权冠天下的天枢掌门,在梁昭看不见的地方极尽失态。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思念横穿整个青丘,鬼魅般呜咽着,像最后的哽咽。
七日后,祭山大典。
天气阴雨连绵,脚下道路泥泞。
若要说夜观天象,这半个月都是如此的春雨不歇。青丘是抓住了唯一的那个艳阳高照日,抓紧给少主办成了亲事。
有人说是重视,也有人说是心急。
不过少主确实也对新娶的女子极其上心。
凌霄自己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让夫人坐着轿子跟在队伍中间中段;不至于陪他走艰难的开路段,也不会被落在最后无人照应。
乘轿的窗帘被掀开的时候,每每都能看到一张国色天香的面容。
随行的仆从们都暗叹,少主好眼光少主好福气!
只是这位少主夫人,不知是第一次参加祭山大典感到新鲜,还是这轿子坐得多有倦乏,总是隔三岔五地要往往外头瞧,像在等待着什么。
山雾缭绕,雨势逼人。
前路漫漫而不得见。
大抵是所有的福气和好运都在结亲那日被预支了个精光。
“啊——”
忽然,前方传来女眷的尖叫声,整个绵延的队伍都骚动了起来。
山体滑坡,碎石和泥流横冲直撞。
梁昭所在的队伍中段,大多都是青丘的妇孺。虽然不是所有家眷都有轿子可坐,但前后不沾的中间,已经是最安稳的位置了。
女人和孩子的惊呼声最易扰人心神。
乘轿里的梁昭紧了紧发间的银钗,来了,等的就是这个时刻。此招虽险,但贵在易成。
她佯装关切地开口:“何事惊慌?”
轿子外侍奉的女使如实道:“回少夫人,好像……好像是行路不顺。”
“不顺?那在前方开路的少主可还安好啊?”她火急火燎地掀开轿帘,不待女使阻拦和搀扶便跳下了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