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不断晃动的小路,从码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片深色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海平线。
他转身看了一眼艾什莉。
艾什莉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手里握着两只泳镜——深蓝色的镜框,透明的镜片,看起来像是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崭新商品。
安德鲁甚至还能看到镜片内侧那一层薄薄的防雾涂层在月光下反射出的细微光泽。
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样更奇怪的东西:一根大约二十厘米长的、F形状的管子。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东西?”
安德鲁问。
“现做的,尽量不要把头探出来。”
艾什莉将一只泳镜递给他,又将那根F形呼吸管的其中一个口器递过来,“拿着。”
安德鲁接过泳镜和呼吸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根呼吸管的分叉结构意味着两个人可以共用一根通气管——两个口器连接到一个主管道,管道延伸到水面上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水面上的管口没有被浪花淹没。
“呼吸管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随便做的,只要咱俩都能咬住就可以。”
他蹲下来,将呼吸管放在码头边缘的台阶上,戴上泳镜,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
然后他叹了口气——这一次的叹息声比前两次都轻了一些,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不再浪费力气去抗拒。
“上来。”他说。
艾什莉没有犹豫。
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搭上安德鲁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跳到了他的背上。
她的手臂从他脖子两侧绕过去,在前方交握,紧紧扣住。
她的腿夹住他的腰,膝盖抵着他的胯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一秒钟都没有浪费。
“你倒是熟练。”安德鲁闷声说。
“哈!那当然!那晚我可就是这个姿势!”
安德鲁没有再说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艾什莉在他背上的重心,确认她不会在入水的瞬间滑脱,然后将那根F形呼吸管的其中一个口器衔在嘴里。
然后,他背着艾什莉,走入了大海。
冰凉。
人工岛附近的海水温度比开放海域高一些,但夜晚的凉意还是透过皮肤渗进了骨头里。
安德鲁的脚踩到了水底的沙地,松软的、带着细碎贝壳碎片的地面,在水流的冲刷下微微移动。
他稳住重心,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漫过了他的小腿、膝盖、大腿、腰部。
当水面到达他胸口位置的时候,他深吸了最后一口空气,然后向前一倾,整个人没入了水中。
世界安静了。
水流从安德鲁的脸颊两侧流过,带着细微的、持续的阻力。
艾什莉在他背上,贴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水中微微浮起,重量比在陆地上轻了许多,但她的手臂还是紧紧地扣在他的胸前,力道没有一丝松懈。
他开始了移动。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
在黑暗中,距离感和时间感都会失真,他只能依靠肌肉的疲劳程度和肺部对氧气需求的变化来粗略判断。
他的大腿和小臂开始出现酸胀感,每一次蹬地都需要多花一点力气才能保持前进的速度。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只是在黑暗中、在水流的包裹中,一下一下地、持续地向前移动。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沙地。是某种更坚硬、更平整的东西——混凝土。
水下台阶的第一级。
安德鲁的手指顺着台阶的轮廓向上摸索,确认了方向,然后他加快了速度,用最后一点力气蹬着台阶的边缘向上浮去。
他的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刻,世界重新恢复了声音。
安德鲁大口地呼吸了几次,将泳镜推到额头上,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私人码头。
和艾什莉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被围栏和绿化带隔离出来的小型泊位区,只有四个泊位,每一个都停着一艘尺寸相近的私人游艇。
其中一艘通体纯白,线条流畅,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正是斯别克的那艘。
另外三艘颜色各不相同,但都保养得极好,船身上没有任何锈迹或划痕,像是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