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开头写道:"我们是一群在江州化工机械厂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我们的厂子已经停产了,机器也拆了,厂区也荒了。但我们还在。我们还能认字,还能写字,还能记得住当年看到过什么。"信的第二段写道:"三年前夏天,有一群人来到我们厂区旁边的那块空地上,在那里摆了桌子、拉了横幅,说是要搞一个智能制造产业园的项目。我们当时只是远远看着,也没太在意。但我们注意到一件事——来的人里,有一些人不是开发区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便装,开着外地牌照的车,在空地上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等什么人。"信的第三段写道:"后来有一天傍晚,我们厂里几个老同志在厂门口乘凉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从一辆车上下来,和其中几个便装的人一起走进了空地旁边那间临时工棚里。那个人我们后来在本地新闻上见过——是开发区的赵副主任。"信的第四段写道:"那个项目后来批下来了,但我们注意到,赵副主任在那之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来厂区这边了。有人说是项目批了就忙别的去了,也有人说不是。我们当时没有证据,也没有人问我们看到了什么。直到我们读了那几篇文章,才觉得当时看到的那些细节可能不是偶然。"
信的后半部分写道:"我们不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但我们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人在替一些人说话。我们这些老同志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把当年看到的事写下来,交给能够处理这些事的人。厂里的老职工一共在上面签了二十七个人的名字。有的人手已经不太稳了,写字的时候会抖,但他们还是签了。还有人不会写字,按了手印。那枚手印是我们厂里一个老车工按的,他今年八十二岁了,眼睛也不太好了,但他听说要作证,说一定要按。我们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但我们觉得,既然已经有人开了口,我们就不能再沉默了。"
信的末尾写着:"我们这些老工人,一辈子都在厂里拧螺丝、焊钢板、修机器。我们不懂什么权力斗争,也不懂什么官场规则。但我们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人做的事是对的,那就要有人站出来帮他说句话。这封信,就是我们说的话。"
杭慧读完整封信,把那叠纸轻轻放回桌面,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位老者。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放平,像是正在用那道触感确认自己刚刚读完的那些字确实已经被写下来了。"信上的内容,我愿意以正式渠道转交给相关的调查部门。如果您和其他同志愿意,也可以以信访材料的形式留存一份在管委会的接待档案中。这封信提到的细节有明确的时间、地点、目击人数,可以作为一个正式的线索进入调查程序。"
老者点了点头,那道光从他身后偏左侧的窗口照进来,在地砖上留下一道亮痕。"我们不需要转交,我们就是来交给你的。你拿着,怎么用你看着办。我们这些老同志签了名按了手印,就是愿意担这个责任。我们这把年纪了,不怕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还复印了几份,留着。万一这份弄丢了,我们手里还有。我们几个老同志商量过了,如果调查组需要当面问我们,我们随时都可以来。"
杭慧看着老者的脸。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幅度,像是在那些年复一年地面对同一台机床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节奏,不会被外界轻易扰动。那封信现在就在她面前,纸页边缘已经被翻阅得微微卷起,二十七个人的名字和一枚暗红色的手印并列排列在信纸的底部,像一列正在等待被点名的队伍正在沿着纸面的边界缓慢地排列整齐。
"我会把这封信原件保存好,也会告知调查组它的存在。如果调查组需要进一步核实,我会按照程序配合你们与调查组之间的沟通。"杭慧说着,站起身朝老者伸出手。老者也站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粗糙但有力,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关闭的门正在用最后一段距离确认自己已经抵住了门框。"那就拜托你了,杭主任。"
老者松开手,转身朝身后的几位老工人点了点头,然后一行人在接待厅的门口依次站起,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褶皱,沿着走廊慢慢向外走去。他们的脚步在走廊的地砖上留下一串平缓的节拍,像一列正在以恒定速度穿过通道的队伍正在向出口的方向移动。杭慧站在接待厅门口,目送他们走出大门,消失在午后的光线中。那封信在她手里,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有些微热,像一扇正在被缓慢释放的门正在把积蓄已久的温度释放到空气中。她低头看着信封表面那道被仔细折叠过的折痕,确认它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厚度,然后转身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三点,杭慧把那封信的原件扫描存档,将原件放入一个全新的牛皮纸档案袋中,在封面用钢笔写了标注:"江州化工机械厂退休职工联名信,共三页,附签名二十七人及手印一枚,九月二十六日收到。"然后她通过加密通讯给方处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收到一份工人联名信,共二十七位退休职工签名,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