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云层很厚,在街道和屋顶上方铺开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张正在被缓慢展开的纸面还没有决定自己要停留在哪个高度。
她起身拉开窗帘,看到街道对面的早餐铺已经亮起了灯,店主正在把蒸笼摞上炉灶,白色蒸汽从笼盖缝隙中涌出,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缓慢上升,形成一道螺旋状的细小柱体,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旋开的门正在把内部的温度释放到外面来。
她洗漱完毕,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翻开了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方处长,告知赵永平的账户资金流向核查有了新的进展,需要进一步核实其中一笔通过第三方公司转入的资金是否与刘锦鹏存在直接关联;
另一条来自管委会办公室的秘书刘萍,内容是关于当天下午有一批工人代表要到管委会来递交材料,希望安排一个接待时间。刘萍没有说明工人们的来意,只标注了单位名称——江州化工机械厂退休职工委员会。
杭慧看着那个单位名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江州化工机械厂是开发区范围内的一家老国企,前些年改制后已经停产了,大部分厂房被划入开发区的工业用地储备计划中,工人也早已遣散或分流。
她记得那家工厂的厂区位置就在智能制造产业园规划的毗邻地块上,项目施工时占用过一部分厂区附属建筑进行临时改造。她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水,那道缝隙正在以她无法预测的方式延伸,工人代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集体来访,她没有立刻形成明确的判断,但她知道那扇门已经开到了一个新的位置。
上午九点,杭慧在管委会三楼小会议室召集了分管信访工作的副主任和办公室负责人,对下午工人代表的接待做了简单安排。她要求严格按照信访接待流程办理,不设限制、不设门槛、不提前预判诉求内容,完整记录工人们的陈述。
副主任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杭主任,现在调查组还在区里做工作,这个时间点接待工人来访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联想?"杭慧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秒。
"工厂是开发区规划范围内的单位,工人们来反映诉求是我们的正常工作内容。调查组的工作和日常接待之间没有关系,按流程处理即可。"
下午两点整,管委会一楼接待厅的门被推开。杭慧从二楼走廊向下看去,看到大约十几位年长的工人陆续走入大厅,大多数穿着深色外套,步履缓慢但很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性老者,约摸七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被仔细折叠过,边缘整齐,没有封蜡或贴纸。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年长的工人,有男有女,彼此之间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在那位老者的示意下安静地在接待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们坐下的动作很轻,但空气中那段沉默的分量却很重,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拉开的门正在露出它后面那层被遮住太久的底色。
杭慧走下楼,进入接待厅,在老者的对面位置坐下。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记录本和茶水,但工人们带来的那只牛皮纸信封还没有被打开过。老者看了杭慧一眼,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把信封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用手掌心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厚度。"杭主任,我们今天来,不是因为自己有什么困难要解决。我们工厂虽然停产了,但该安置的安置了,该补偿的也补偿了,国家没亏待我们。我们来,是因为我们看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信封表面那条被仔细折叠过的折痕上。"我们厂里几个老同志,都读过那几篇文章。您发表的那几篇文章。"他把"您发表"三个字咬得很清晰,没有用"听说",没有用"网上传的",像是在用那三个字本身锚定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质疑的事实。"那篇文章里写到的事,我们不是现在才知道的。三年前,那个项目准备上马的时候,我们在厂区旁边的地块上见过一些事。那几篇文章里说的有些细节,和我们在现场看到的情况对得上。我们不知道谁写的那些文章,但我们知道,那说的是真事。"
杭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老者对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打开的门正在以均匀的速度向外扩张。老者身后的几位工人也保持沉默,他们的目光落在杭慧和老者之间的桌面上,像一组正在等待某一扇门被开启的人正在用视线测量那道缝隙正在形成的宽度。
老者缓缓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取出了一叠纸,纸页略泛黄色,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多次。他把那叠纸放在桌面上,朝杭慧的方向推了过去。纸页最上面是一行手写的标题,字迹端正,笔画稳定,带有些许粗粝的墨痕:"江州化工机械厂退休职工联名信。致开发区管委会杭慧主任。"
杭慧没有立刻拿起那封信,而是先看了一眼老者。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