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在桌布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杭慧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穿裙子,没有化妆,像一尊被放置在不该属于她位置上的石雕。刘萍坐在她旁边,不时看她一眼,像在看一扇还没被关紧的窗,风正从缝隙里渗进来,而她还在犹豫是否应该起身去把它合拢。
联欢会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致辞,各部门的节目依次进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演小品,有人在朗诵诗歌,有人在用方言说笑话,台下掌声阵阵,笑声不断。杭慧没有跟着鼓掌,也没有跟着笑,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灯光变化,像一个正在等待某段节目结束的人。那些灯光交替明灭,她始终没有让自己被它们照亮。
八点二十分,主持人走上台。“接下来,请欣赏男女对唱,《最浪漫的事》。表演者:杭慧主任,刘副市长。”
台下响起了掌声,比之前的节目更热烈一些。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喊“杭主任呢?上台啊”。杭慧没有站起来。她坐在原位,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两束已经亮起的灯光上,灯光在她的视野里形成两个明亮的圆斑,像两枚已经被放置到位的标记。
刘副市长从舞台另一侧走上来,手里拿着话筒,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像在寻找什么。他在找她,他看着她坐着的方向,话筒在距离他嘴唇一厘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像是已经收到了他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回复。他对着台下笑了笑,像是已经接受了那束灯光将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事实。
“杭主任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不能上台。我来替她唱。”陈志刚从后台走上来,接过话筒,站到刘副市长旁边。他没有穿演出服,没有打领带,只是穿着平时那件深色夹克,衣领上还有一道折痕,像是刚从办公室里直接走过来的。他没有看刘副市长,他只是站在那束光里,把话筒举到嘴边。
刘副市长的表情变了,像一面还没完全凝固的墙被硬物敲了一下,裂了一道细纹,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很快他的嘴角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举起话筒,音乐响了起来。两束灯光的暖色在舞台上铺开,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薄膜。台下安静了一些。
陈志刚先唱了第一句。“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文件,语调甚至比平时更坚定一些。刘副市长接着唱了第二句,声音比他略低,像是在尽量不被压在更下方的气流里。然后是第三句,第四句,音符在空气中展开,像一段被缓慢拉伸的线,两端都在各自的方向上收紧,却始终没有相遇。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跟着哼,有人在用手机录像。杭慧坐在台下,看着那两束灯光,一束落在陈志刚身上,一束落在刘副市长身上。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完了整首歌。
曲终,掌声响起。陈志刚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舞台。刘副市长站在台上,像是在等他回头。他没有等到,陈志刚已经走进了侧幕的阴影里,像一扇已经被合上的门。刘副市长站在那里,话筒还握在他手里,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下了舞台。灯光在舞台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主持人走了上来,开始报下一个节目。活动中心里声音在继续,灯光还在亮,但刘副市长已经从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消失了,那束光依然亮着,只是照亮了一块已经空出来的区域。
联欢会结束后,杭慧走出活动中心。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路灯的光在雾气中扩散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她刚才没有走上那个舞台,她坐在台下,听完了一首歌,然后离开了。她看到了陈志刚站到那两束灯光之间的位置,他在那里,替她唱完了一整首她永远不会跟那个人合唱的歌词。她继续走下楼,走向停车场,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暗色的影子。那道影子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坐进车里,关上门,它才被车门切断,留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与暗交替流过她的脸。她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像一枚被重新校准的指针,已经在刻度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知道那首歌的旋律会在她的记忆里停留一段时间,但不会永远。它终将像其他已经被合上的声音一样,被收进那道她已经拉开过的缝隙里,等待被下一次需要被记住的声音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