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萍没有再劝,但也没有接话。“主任,节目单已经印了,改不了。您要不……到时候上去说几句就走?”
“我不上去。”
刘萍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合上的门,铰链已经在转了,只是还没完全关拢。杭慧拿起那份节目单,沿着那行字之间的折痕,把它折成两半,又折成四折,然后扔进了废纸篓。纸页在篓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与废弃的纸张和用过的笔芯叠在一起,边缘已经不再平整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日。杭慧在住处休息,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杭主任,我是刘副市长的秘书小周。关于年终联欢的节目安排,想跟您确认一下。您和刘副市长的对唱,彩排时间定在周二下午三点,您看方便吗?刘副市长说想提前跟您对一遍,怕正式演出时配合不默契。”
“周秘书,这个节目我没有同意过。我不会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有人在把话筒捂住,然后松开。“杭主任,节目单已经印了,发到各部门了。刘副市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希望您能配合一下。老张的事让大家都很难做,现在整个开发区都需要缓和一下气氛。您也理解一下。这不是个人意愿,是工作需要。开发区需要稳定。”
“周秘书,我理解,但我不会配合。我可以在台下,也可以在后台,但我不会站在那支话筒前面。不会站在那束光下面。”
“杭主任,您确定?”
“确定。”
电话挂了。杭慧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今天没有太阳,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正在缓慢下落的幕布。她不知道周秘书会不会再打来,不知道刘副市长本人会不会亲自打电话。她只知道,那首歌她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她不会站在台上和他一起唱完它的最后一句。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一。杭慧刚到办公室,刘萍就跟了进来。
“主任,节目的事,又有人找我了。刘副市长的秘书打电话来,问您是不是还在生气。他说刘副市长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不是要为难您。他说如果唱完这首歌,开发区就能翻过这一页,大家都可以轻松一些。”
“他选了那首歌,就已经是在为难我了。刘萍,你知道吗,我母亲确实喜欢这首歌,但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他选那首歌,不是在拉近距离,他是在把那道已经被记录下来的裂缝用一首歌的旋律覆盖过去,让它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不会承认那些已经被记下的夜晚,但他会用一首歌来改写它们。”
“主任,那您真的不上台?”
“不上。”
刘萍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她转身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来,像是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正在她喉咙里犹豫是否应该被放出来。“主任,我听说刘副市长已经在练习了。他秘书说,他这两天一直在听那首歌。他助理说他在办公室放了好几遍,说‘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很好,很适合用来表达一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在暗示。他不需要我上台跟他合唱,他只需要我同意出现在那个位置,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他练不练是他的事。我不上台。”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二,下午。杭慧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刘萍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这一次的脸色比之前更深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无法触及的地方被重新安置,而她在犹豫是否要把它的位置告诉她。信封的边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纸面是哑光的,没有印任何标志。
“主任,这是刘副市长秘书送来的。他说是节目单的修订版,请您看一下。他说如果您看了之后还是不想上台,他不会再勉强您。”
杭慧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新的节目单,印刷质量比之前那份更好,纸张也更厚。她的名字还在上面,和刘副市长的名字并排,中间还是那个斜线符号。在节目名称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分明。“杭主任,就唱一首。不勉强。但我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在走廊尽头站着,不是在看你的方向。我只是在等电梯。那首歌也不是为了改写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想起一些好日子。”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她见过。在那张酒店房卡的纸条上,在那些她封存在档案盒里的字条上,在那张被寄到办公室的卡片背面。
她把节目单折好,放回信封。“刘主任,你帮我回他一句话。我不上台,不是因为他在走廊尽头站着。是因为他选择的歌。他不会知道那些词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选择它们的方式,已经替他完成了那场演出。”
十二月二十四日,周三,晚上七点。年终联欢会在职工活动中心如期举行。活动中心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色的气球挂在墙边,天花板上拉着彩带,舞台边缘铺着红地毯,音响里放着轻快的背景音乐。台下摆了二十多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放着果盘和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