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神情她见过太多次了——刘萍正在向她传递一些她自己也难以开口说清的信息,像一个人站在一道被水淹没的门槛前,不知道该不该跨过去。
“主任,这是下周年终联欢会的节目单,各部门报上来的。办公室那边已经排好了,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他们说这是最后定稿的版本了。”
杭慧接过节目单,快速扫了一遍。开发区的年终联欢是每年的惯例,今年安排在平安夜当晚,地点在管委会大楼的职工活动中心。节目大多是各部门自己准备的,唱歌、小品、朗诵,偶尔会有领导即兴发言。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倒数第二个节目上。
“男女对唱,《最浪漫的事》。表演者:杭慧,刘建国。”
杭慧的手指停住了,指尖压在纸面上,指腹下的触感微微发涩,像纸页之间还有一层没被压实的空气。她看着那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表演者那栏印着她的名字,还有刘副市长的名字,黑体字,不加粗,但比旁边的字都显得更醒目。她的名字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斜线符号,像一扇半开的门。
“刘主任,这个节目谁安排的?”
“办公室那边排的。他们说这是市里的意思,说是为了活跃气氛,让领导和下属多一些互动。他们还发了通知到各个部门,让大家报节目。刘副市长那边已经同意了。他秘书说,刘副市长是主动提出来的,说想跟您合作一次,说开发区这一年不容易,大家应该放松一下。”
“我没报过这个节目。”
“我知道。办公室说是他们替您报的,说您忙,没时间自己报。他们还说,您之前几次活动都没怎么参与,这次年终联欢是难得的机会,让您露个面。他们说您是开发区的领头人,不能总躲在文件后面。”
“我没有同意过。”杭慧把节目单放在桌上,“谁替我报的?”
刘萍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选择措辞。“老张虽然被查了,但他的那些关系还在。老张自己也在里面,他的位置不会空太久,但那些留下的人还在走动。办公室那边说,这是刘副市长的意见。接电话的人说是刘副市长的秘书亲自打的电话,说刘副市长愿意跟您合唱一首,增进感情,活跃气氛。他说这首歌是您母亲喜欢的歌,那个年代的歌,老歌。说您母亲以前在单位联欢会上也唱过这首歌,他说这样可以拉近距离,可以让您想起母亲,可以让您在这种场合放松一点。这边的人不好拒绝,就替您报了。”
杭慧看着节目单上那行字。她和刘副市长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被一个毫无意义的斜线符号连接在一起,像一扇她已经锁上却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了两次的门。她想起那些在走廊尽头停留过的目光,想起酒店大堂里那卷从未翻开的报纸,想起那首她从未同意要唱的歌。那些照片和目光如今正在被另一间房间里的另一盏灯审视,他们被叠放在桌面上,等待被归入另一个已经打开的文件夹。而那些留在走廊里的人,还在试图用一首歌的歌词重新定义他们之间那些已经被记录在纸上的距离。
“刘主任,你去帮我把这个节目撤掉。”
“主任,他们说节目单已经定稿了,印好了,发到各部门了。现在撤,来不及了。印刷厂那边已经印了两百份,他们已经送到各个科室了。”
“来得及。换人,换歌,换形式。我不过去。”
刘萍站在那里,没有走。“主任,他们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老张已经被查了,刘副市长的处境也不好。他们说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让步,没有动用任何关系来为自己开脱。他们说这次联欢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在开发区露面,希望您能配合一下。如果这次联欢能顺利完成,他就不会再以任何方式出现在这里了。”
杭慧抬头看着她。“配合什么?配合跟他唱一首情歌?配合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站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在那些照片之后,在这个位置,只要你和他站在一起,那份记忆就会覆盖前一次的裂隙。他们会把它当成一份协议,一份不需要我点头的协议,一份我已经用行动确认过的签字。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选这首歌?他选的是一首已经被唱过的歌词。他不需要我开口唱出答案,他只需要我在灯光下站到他的身边,让那些还没有被记录下来的目光自动替他填上那一行空格。”
“主任,我听说刘副市长已经在练习了。他秘书说他一直在听这首歌,说歌词写得很好,很适合用来表达一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助理说他在办公室放了好几遍,说‘这首歌的旋律很暖,适合平安夜’。他在暗示。他不需要我上台跟他合唱,他只需要我同意出现在那个位置,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你告诉他,我母亲不会希望我为了给她面子,去唱一首我不应该唱的歌词。她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