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新能源项目正式并网发电的消息,终于得到了省发改委的正式确认,这意味着她三年多来顶着巨大压力推进的这个项目终于成功了。
从烂尾到重启,从招标到施工,从被举报到被暂停,从华腾公司退出到重新找到供应商,每一步她都走过来了。杭慧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她不是来享受的,但至少可以在这一刻,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戒备森严,让自己暂时忘记在这个处处埋着陷阱的系统里,一次成功往往意味着更凶险的暗流正在下游等着她。
刘萍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杯壁上的气泡正在缓缓上升,像一根根细小的正在崩断的丝线,在靠近杯口的地方陆续破裂,消失不见。“主任,您今天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三年的时间,从烂尾到并网,您一个人扛过来的。”
杭慧接过香槟,没有喝。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手指上留下一道凉意,蔓延到指尖,然后蒸发在空调的风里。“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做的。”
“您总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是谁在项目被暂停的时候一家一家找新供应商,是谁在省里那些举报信面前没退,是谁在每个深夜加班的时候还活着。我们都知道。”
杭慧没有回应这句话。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开发区的干部、施工方的代表、合作企业的负责人,还有省里来祝贺的几个领导。
觥筹交错,笑声阵阵,空气里飘着食物和酒的气味,混着香水、汗液和某些她自己也不愿辨认的气息。
那些人脸上带着笑容,向她举杯致意。她没有喝,她只是举杯回应,让杯沿碰一下嘴唇,她的眼睛在看到和看到之间,已经悄悄记住了一些坐在角落里的人。
她看到陈志刚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白水,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举杯,没有跟身边的人说话。
他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在座位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手拿起那杯白水,让杯沿碰到嘴唇,然后又放回去,像一个不需要被注意的存在。
但他在这间房间里的位置,比许多张脸都更需要被记住。她穿过人群朝他走去,他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像关上一扇不需要被她看见的窗户。
“陈书记,您怎么不喝酒?”
“留着眼睛看人。”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宴会厅,那种目光不重,不急切,但像一束光,把每一个他看过的人都照亮了一下,然后收回,“你也不要多喝。这种场合,人越多,越要清醒。人多就容易分心,也容易被记住你并不记得的细节。”
“我知道。”
她在陈志刚旁边坐下,把香槟杯放在桌上。陈志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你今天气色不错。项目成了,省里也认了,你该高兴。你做了三年的事,终于到了它该到的位置。你不需要否认这件事。”
“我是高兴的。”
“但你不轻松。”
“项目成了,不代表那些人就收手了。”杭慧看着宴会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人,她看着张伟在不远处的桌子旁边跟人碰杯,笑声过于响亮,像一片被反复切割的织物,碎片正在散落。“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时间。项目成了,他们不会停下来,他们只会换一个方向。”
陈志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在合拢之前停了一下,让最后的光线透了进来。“你说得对。他们来了。”
杭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门口走进来两个人——张伟和老张。张伟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正笑着跟身边的老张说着什么。
老张还是那副样子,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容,脚步缓慢而沉稳,走路的节奏像一段被反复重播的录音,每一个停顿都相同,每一处落点都精准。
他的出现就像一根针,被轻轻推进了宴会厅热闹的表面,针尖还没碰到她,但她已经感觉到了那一点凉的触感,像一片冰落在后颈上,融化得很快,却留下一个她无法忽略的印记。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知道会有人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她在等那一步落在它该落的位置。
老张在人群里穿行,一边走一边跟人打招呼,像来参加一个普通的社交场合。他经过一张桌子,停了下来,跟一个人握手,是建设局的李副局长,他们握了手,说了几句话,老张点了点头,像在一张清单上勾掉了一项已经完成的事项。然后他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