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要求书面道歉的斗争
    九月十二日,周六,上午九点。杭慧在住处整理培训期间的材料,那些笔记、课程表、分组名单,都被她码放整齐,按日期顺序摞在一起。

    那晚她躺在走廊长椅上的画面,像一幅被印在记忆深处的版画,始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无法抹掉它,但她至少可以试着不让它继续留在别人的手机里。手机响了,是张敏。

    “杭主任,那张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今天看到有人在群里说,照片是培训班的一个学员拍的,传到外网去了。那个人姓王,某市发改委的。我认得他,是个男的,四十多岁,平时不怎么说话,戴一副黑框眼镜,存在感很低,培训期间我甚至没怎么注意过他。但你那天晚上睡在走廊里,他就在附近。你需不需要我帮你确认一下?”

    杭慧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张敏的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关切,不是套话,像是真的想帮忙。她沉默了几秒,心里在盘算着。如果确认了是谁,她能做什么?但如果不去确认,她连能做什么的选择都没有。她必须知道那张照片的源头在哪里,哪怕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能帮我确认一下吗?不用惊动他,只要知道是谁就行。”

    “好。我帮你打听。”张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你得想清楚,确认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你找他,他不会承认。他可以说不是自己发的,也可以说只是想记录一下现场情况,不知道会被传出去。你拿他没办法。但是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他知道你不会追究,下次还会拍。这种人,你放过他一次,他就当你是默许。”

    “我知道。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杭慧坐在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她想起那晚在走廊里的情景,想起她蜷缩在长椅上的姿势,想起那声呼吸。那晚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一个不敢回房间的人,一个试图在走廊里找到一处可以合眼的位置的人。但那张照片的存在,已经把那晚定义成了某种可以被观看、可以被记录、可以被判断的时刻。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不是为了改变那张照片已经存在的事实,而是为了不让下一次拍摄同样发生在她的身上。那些人需要知道,她不会沉默。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留下记录——一份可以被拿出来当证据的记录,盖着章、签着字、有据可查的书面证据。她的目标不是让那个人道歉,因为道歉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她的目标是拿到一份书面道歉,公开的、有名字的、可追查的。这样,下次如果有人想拍她,他们会先想到那个人签过字的文件。

    下午两点,张敏回电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后的平静。

    “确认了。是姓王的,叫王建国,某市发改委的副科长,四十三岁,在培训期间坐在你后排右侧隔了两排的位置。他拍了照片,发给了他在江州的一个朋友,那个人发到网上的。他自己没有直接发,但你仔细查一下,会发现传播的源头就是他发给朋友的那条消息。他删了聊天记录,但有人截了图。那个截图,是另一个学员截的,对方觉得不对劲,留了一手。”

    “你能把截图发给我吗?”

    “能。你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张敏发来一张截图。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王建”,时间戳是九月八日凌晨五点二十三分。那正是她还在长椅上睡着的时间。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就是那张杭慧睡在走廊里的照片,下面附带一行文字:“党校奇景,你见过半夜睡走廊的干部吗?江州的,据说是开发区的主任。这人是真能折腾,大半夜不睡觉,抱个被子躺走廊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截图里能看出接收人的头像和昵称,但被张敏打了码。

    杭慧保存了截图。她不知道这张截图能不能作为证据,但她知道这是一条线索,一枚指向那个人的路标。她顺着它,也许能找到他,也许他会消失,但至少她可以告诉他——她看到他了。她看到了他是如何用那行文字、那个时间戳、那种语气去描述她的深夜。她不一定需要让他道歉,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知道。

    九月十三日,周日,上午。杭慧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搁在手边。她花了一整个上午,拨通了会务组组长周宏的电话。周宏是省委党校办公室副主任,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

    “周主任,我是江州开发区的杭慧。关于培训期间那张照片的事,我需要跟您反映一下。照片是在党校走廊里拍的,属于培训期间的管理范围。我要求会务组调查拍摄者并出具书面说明,确认我没有违反任何纪律,我的行为是合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他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或者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杭主任,您说的那张照片,我们已经联系平台删除了。拍摄者是谁我们不清楚,走廊里没有摄像头。至于书面说明,您需要向党校正式提交申请,走程序。口头申请不算。我们要按流程来。程序走完,才能出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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