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跟去年一样温和。
“杭主任?躺到检查床上去。屏风拉上,门反锁一下。”
杭慧反锁了门,拉上屏风,躺到检查床上。王静戴好手套,动作很轻,很专业。
“放松,不要太紧张。”
杭慧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检查很快,几分钟就结束了。王静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走到电脑前记录。
“都正常。你每年都体检,指标都很好。宫颈抹片的报告要等一周,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没什么问题,放心吧。”
“谢谢王医生。”
杭慧穿好衣服,走出诊室。走廊里,她遇到了周建国。他正好从三号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病历,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看到她,他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
“杭主任,昨天等不到女医生吧?今天不是等到了?其实我检查也是一样的。你太固执了。我检查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病人投诉。你昨天要是不等,昨天就结束了,何必跑两趟?”
杭慧看着他。
“周主任,不是固执,是权利。我有权选择由谁检查我的身体。不是你不好,是我有我的习惯。我习惯找女医生,不是针对你。”
周建国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
下午,杭慧回到办公室。刘萍已经把体检单送到了办公室存档。妇科检查那一栏,写着“未见异常”,签字是王静,字迹工整。一切正常,但杭慧心里不踏实。那些人能安排男医生给她体检,就能安排别的。他们知道她介意什么,就在什么上做文章。他们不会停,她也不会退。
晚上,杭慧回到住处。她坐在窗前,给陈志刚打了一个电话。
“陈书记,体检中心的妇产科主任,周建国,您认识吗?周建国,周秘书的堂叔。周秘书跟刘副市长跟了五年,他的堂叔在人民医院当妇产科主任。今年的干部体检,妇产科的人手安排,周建国说了算。他把自己排在了干部体检的班次上,把女医生排到了手术室。不是巧合。”
陈志刚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杭主任,你是觉得有人故意安排的?周建国是周秘书的堂叔?这个关系网,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刘副市长身上。他们想干什么?”
“有可能。周建国这个名字,跟周秘书有关系。周秘书也姓周。陈宏远的司机也姓周。都姓周,不一定有关系。但我不能不怀疑。他们在体检上动手脚,能做什么?拍我的照片?不可能。诊室里没有监控,没有拍照设备。他们能做什么?”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他们只需要让你不舒服,让你觉得不安全。你去年体检是女医生,今年是男医生。你要求换,他们让你等。你等到了,但你知道他们能随时换成男医生。你的身体,不由你控制。你的健康,不由你掌握。你的安全感,被他们拿走了。明年呢?明年他们还能安排男医生。你还能再等一天吗?后年呢?你每一次体检都要为这个事操心。他们不需要赢,只需要让你一直处于警觉状态。这就够了。”
“陈书记,我该怎么办?”
“写信给卫健委,反映干部体检中患者自主选择医生的问题。不是投诉周建国,是建议。建议体检中心在安排妇科检查时,优先安排女医生。如果女医生人手不足,应提前告知,由患者决定是否改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所有女干部的事。你提出来,卫健委重视了,明年就不会再发生。你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制度的力量是无限的。”
“好。我写。”
下午,杭慧开始起草那封信。她写了删,删了写。不投诉周建国,只提建议。不点名,只讲现象。她写了整整一个小时,改了四稿。最后定稿只有一页纸,四百多个字。她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写上“江州市卫健委领导收”。信封没有封口,她又打开,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建议体检中心妇科检查项目优先安排女医生。如确无女医生,应提前告知,由受检者决定是否改期。”
她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明天寄出去。
晚上,她回到住处。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单元门口。那盏灯的光很薄,像一层纱。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盏灯。那些人,从匿名信到摄像头,从按摩椅到体检。他们无处不在。她不会退。她只会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