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我等。等女医生有空了再检查。体检结果出不来,我跟单位解释。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权利做主。医院的规定,我也有权利要求执行。”
周建国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不耐烦,是无奈,还是别的?她看不出来。
“那你出去等着吧。在外面等,别在这里。”
杭慧拿起体检单,走出诊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她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停着几辆救护车,蓝灯不闪。她看了看手机,上午九点十分。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长椅是铁质的,刷着白色的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椅子很凉,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杂沓,有高跟鞋的声音,有平底鞋的声音,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有个年轻女人从她面前走过,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脸色苍白。有个中年男人搀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她等了十分钟,没有人来叫她。二十分钟,还是没有。三十分钟,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三号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出来的女人表情各异,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圈发红。没有一个女医生从里面出来。
她走到护士站,问那个护士。
“三号诊室的检查,什么时候能轮到?我等了快四十分钟了。”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你是哪个单位的?”
“开发区。杭慧。”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查,鼠标点击的声音很轻。
“三号诊室今天只有周主任一个人。女医生今天都不在妇产科门诊,在手术室。今天上午有两台手术,一台剖腹产,一台子宫肌瘤切除。下午还有一台,卵巢囊肿。你今天等不到了。你要不明天再来?或者就找周主任检查,几分钟的事,何必等?好多人都找他检查,他经验丰富,比年轻医生靠谱。”
“我等明天。明天女医生在不在?”
护士又看了看电脑。
“明天王医生在,副主任医师。你明天上午来吧,不用再挂号了,直接来五号诊室。”
“好。”
杭慧转身走了。她走出体检中心的大门,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她想起去年体检的时候,给她做妇科检查的王医生,她记得那张脸,圆圆的,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很温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是工作。那种感觉,跟被一个陌生男人盯着看完全不同。不是心理作用,是本能。一个女人,在陌生男人面前脱下裤子,身体被触摸,那种被侵犯感不是靠“医生眼里没有性别”就能消除的。
她开车回开发区。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些人到底在体检中心安排了多少人。一个妇产科主任,一个护士,也许还有别人。他们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让她不舒服。不舒服就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就会被攻击。
她回到办公室,刘萍已经在等着了。她看到杭慧手里的体检单还是空白,妇科检查那一栏空着。
“主任,妇科检查没做?”
“没有。医生是男的,我要换女医生。他们说今天没有女医生,让我等明天。女医生都去手术室了,门诊只有他一个人。”
刘萍的脸色变了。
“主任,去年的体检不是女医生吗?那个姓王的,不是挺好的?怎么今年换男的了?体检中心是不是故意的?干部体检每年都安排,从来不会把男医生排到妇科检查这一项。今年怎么变了?主任,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不知道。”
“主任,那您明天还去吗?明天女医生在不在?”
“去。明天女医生在。护士说王医生明天在门诊。”
“那就好。主任,您明天让刘萍陪您去吧。有什么事,我帮您盯着。”
“不用。我自己去。”
六月十一日,周四,上午九点。杭慧又到了体检中心。这次她直接上三楼,走到护士站。还是昨天那个护士,看到她,认出来了。
“杭主任,您来了?今天周主任在,王医生也在。您要换王医生?”
“换。”
护士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了几下。
“那您去五号诊室。王医生在。”
杭慧走到五号诊室门口,门关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进来。”她推门进去,诊室里坐着一个女医生,四十多岁,短发,看起来很干练,白大褂上别着胸牌——王静,副主任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