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我不会走。”
陈宏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杭主任,您知道配套项目为什么黄吗?不是因为华腾公司质量有问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您做成。您查摄像头,查老张,查刘副市长。您查得越深,项目黄得越快。您不查了,项目就能做。您选哪个?”
“我两个都要。项目要做,案子也要查。不是我要查,是法律要查。不是我要做,是开发区需要做。”
陈宏远转过身。
“您贪心了。”
“不是我贪心,是你们太贪心。配套项目、新能源项目、科技创新中心,都是开发区的项目,不是我的私产。你们为了整我,把项目拖黄了,把企业吓跑了,把开发区的名声搞坏了。你们不贪心?你们贪的是开发区的未来,是工人的饭碗,是老百姓的希望。”
陈宏远没有说话。他走回茶几旁边,弯腰拿起那个红色礼盒,打开盖子。
杭慧的目光落在盒子里。不是粽子,不是茶叶。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拴在一个红色的流苏挂件上,挂件正面刻着“如意”两个字,背面刻着“江州国际大酒店”的Logo。钥匙柄上贴着标签,写着“总统套房,2808”。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像是刻意写得很规矩。
杭慧盯着那把钥匙,没有说话。总统套房,不是行政套房。比上次的房卡更贵,更张扬,更不要脸。一晚的价格至少八千,是行政套房的三倍。他们出手越来越大方,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端午节了,您一个人在江州,没地方去。总统套房,环境好,视野好,能看到整个江州的夜景。您去放松一下。一个人去,没人知道。您平时太累了,该休息了。”
“陈总,你上次送房卡,我退了。这次又送,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收?你是不是觉得配套项目黄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就会收你的东西?”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您还有配套项目,还有华腾公司。现在项目黄了,您什么都没有了。您还撑什么?您撑给谁看?”
杭慧站起来。她的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礼盒,把钥匙从里面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钥匙碰到茶几玻璃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她拿起那个空礼盒,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把礼盒扔到了走廊里。
红色的盒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走廊中央。绸带散开了,盒子盖掀开了,里面的丝绒衬里露了出来,空荡荡的,像一张张开的嘴。走廊里正好有人经过——是规划局的小李,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停下来,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着杭慧,又看着陈宏远。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说话。
陈宏远的脸色变了。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在发抖。
“杭主任,您这是干什么?我好心好意来给您送节礼,您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把东西扔出去。您这是不给我面子,还是不给宏达集团面子?”
“陈总,你的东西,我不要。你的人,我不想见。你的话,我不想听。你走。面子不是给的,是自己挣的。你的面子,你自己挣。不要让我给。”
陈宏远盯着她,目光阴冷,像冬天的风,像刀。
“杭主任,您会后悔的。”
“我从来不后悔。后悔的人是你。你后悔送了这把钥匙,后悔来了这里,后悔配套项目退出得太早了。你后悔的事情很多,但我不后悔。一件都不。”
陈宏远转身走了。他走过那个礼盒的时候,没有弯腰,一脚踢开了它。礼盒滑出去,撞在走廊的墙上,散开了。绸带散了一地,乱成一团。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红色的指示灯从8跳到7,到6,到5,一直到1。
杭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走廊里,小李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的目光在杭慧和那个散开的礼盒之间来回移动。
“小李,你帮我把那个盒子捡起来,放到垃圾桶旁边。”
“好……好,主任。”小李弯腰捡起礼盒,把散落的绸带拢在一起,放在垃圾桶旁边。然后他快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杭慧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暴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冷的、持续的愤怒。那些人,从别墅钥匙到酒店房卡,从按摩椅到项链,从端午节的粽子到总统套房的钥匙。他们以为她什么都没有了,就会收下。他们以为配套项目黄了,她就会低头。他们以为她撑不住了,就会妥协。
她不会。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部诺基亚,给陈志刚打电话。手指按在按键上,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