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新能源项目并网发电的倒计时计划表。距离计划投产还有七十二天,配套设备陆续进场,工地上每天都有新变化。她应该感到轻松,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那个人走了,但那些人还在。
她打开微信运动。她的步数恢复了正常,每天三四千步,办公室、食堂、停车场、住处,两点一线。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排行榜上的同事还在走着各自的步数,一万,八千,五千。她的名字夹在中间,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但她知道,她不普通。她的步数曾经被用来追踪她,她的行程曾经被用来判断她的状态,她的生活曾经被数字化、被量化、被武器化。
手机放在桌上,她盯着那部诺基亚。它不会暴露她的位置,不会记录她的步数,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它也不能做任何事。她不能在上面看文件,不能在上面回邮件,不能在上面处理任何工作。她活在两个世界——真实的世界,和数字的世界。在真实的世界里,她是杭慧,开发区主任,一个每天为项目奔波的人。在数字的世界里,她是一串数据,一个IP地址,一个步数,一个定位点。那些人在数字的世界里追踪她,她在真实的世界里躲避。她跑不过数据,数据比人快。
刘萍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主任,您的快递。从省城寄来的,没有寄件人姓名。”
杭慧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轻。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只有一行字:“你换了手机也没用。我们能看到你。”
她把这封信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换了手机号,他们还能找到她。注销了微信,他们还能发短信。关了步数,他们还能写信。数字时代,你无处可藏。你的手机号,你的身份证号,你的家庭住址,你的工作单位,你的车牌号,你的行踪轨迹,全都在某个数据库里。那些数据库的钥匙,不在你手里。
“刘主任,这封信你拿去存档。”
“好。主任,您说他们是怎么知道您换了手机号的?您只告诉了阿姨和周敏。阿姨不会说,周敏也不会说。是不是您打电话的时候被监听了?您的诺基亚能被监听吗?”
“不能。诺基亚没有智能系统,装不了监听软件。但他们不需要监听我的手机,他们只需要知道我联系了谁。运营商的通话记录,是可以查的。只要有人有权限。”
“那您换个运营商呢?移动换联通,联通换电信?”
“没用。运营商的数据库是共享的。他们查的不是我的运营商,是我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下挂了多少个手机号,他们一查就知道。我换一百个号,他们都能找到。”
刘萍的脸白了。
“主任,那您不是永远躲不掉?”
“不是躲,是防。让他们知道,我知道他们在看我。让他们知道,我会把每一封信、每一条短信、每一次好友申请都存下来。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在躲,是在收集证据。”
上午十点,陈志刚来了。他看了那封信,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杭主任,这封信的寄件地址是假的。省城的一个快递代收点,监控拍到了寄件人的背影,戴着帽子口罩,跟之前是同一个人。但他寄信的目的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他还在。‘孤星’注销了,但他换成了实体信件。他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你关了步数,他写信。你换了手机号,他还能查到。你换住处,他也能找到。他的手段比你多,资源比你广。你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工作。配套设备在进场了,新能源项目在推进了。项目不会因为他们写信就停下来。”
下午两点,杭慧正在处理文件,手机响了。是周敏,用信号打的。
“小慧,你最近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我老公说他看到有人在网上问你的信息。一个论坛,有人发帖问‘江州开发区杭慧的手机号是多少,有没有知道的?’下面有人回复了你的新号码。帖子的时间是昨天。”
杭慧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们在网上问她的手机号,有人回答了。她的新号码,只告诉了母亲和周敏。母亲不会说,周敏不会说。但那个回答的人,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不是从母亲或周敏那里知道的,也许是从运营商那里拿到的,也许是从通讯录里泄露的,也许是从某个她不知道的数据库里调取的。她的手机号,从来不是秘密。它只是躺在那个人人都能触碰的数据库里,等着被提取。
“敏敏,你把那个帖子的链接发给我。”
“已经发你微信了。小慧,你要不要报警?”
“报了也没用。帖子在网上,人在暗处。警察找不到他。”
“那怎么办?”
“让帖子沉下去。不要回复,不要点击。越理它,它越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