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苦笑。“陈书记,您也认为我小题大做吗?”
“不。”陈志刚说,“我认为你做得对。”
杭慧愣了一下。
“但杭主任,我要提醒你。”陈志刚说,“在官场,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成本的问题。你做得对,但成本太高,很多人就会觉得不值。”
“那您觉得,值吗?”
陈志刚沉默了一会儿。
“杭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纪委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处级吗?”
杭慧没说话。
“因为我从来不做‘成本核算’。”陈志刚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坦然,“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得罪人的事,一件没少干。所以升不上去。”
他顿了顿:“但我不后悔。”
杭慧的眼眶有些发酸。
“陈书记……”
“杭主任,你做的事,我支持。”陈志刚说,“以后遇到什么,随时找我。”
“谢谢您。”
挂了电话,杭慧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举报厂长,也被说成“小题大做”。说他不顾大局,破坏团结,没事找事。那时候她还小,不懂大人们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父亲。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事。
后来呢?
后来厂长倒台了,那些说他“小题大做”的人,都沉默了。见面的时候,他们会点点头,说一句“老杭是个好人”。但也仅限于此。
父亲去世时,有人送来花圈,有人写挽联,有人私下说“老杭是个正直的人”。
但没人公开说。
因为公开说,成本太高。
杭慧站起来,走到窗前。
夕阳的余晖洒在开发区的大楼上,镀上一层金色。大楼下面,下班的人流正往外涌,自行车、电动车、汽车,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父亲临终前说的。那时候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小慧,记住——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你不做,我不做,就永远没人做。”
她当时点点头,说记住了。
现在她才知道,记住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哪怕被说成小题大做。
哪怕被孤立,被排挤,被嘲笑。
哪怕成本很高。
第二天上午,杭慧召开开发区全体干部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科室负责人,下属单位班子成员,还有普通干部,黑压压一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
杭慧站在台上,面前是麦克风,身后是“廉洁奉公”四个大字。
她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站得笔直。
“今天开会,只说一件事。”她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送进每个人的耳朵,“关于干部作风建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看手机的人抬起头,望天花板的人把目光收回来。
“最近,有人给我提意见,说我在培训期间‘小题大做’,把小事闹大。”她顿了顿,“今天,我就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什么是小事?”
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领导发暧昧短信,是小事吗?”她问,“强行安排女干部和自己搭档,是小事吗?喝多了就搂女同事的肩,是小事吗?”
台下有人低下头。
有人开始记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