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省委党校培训期间有关情况的反映》。
标题很正式,字体是小四号宋体,行间距恰到好处。内容她写了整整一上午,改了又改,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没有情绪化的语言,只有事实。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刘建国的骚扰短信,小组讨论被强行安排搭档,班主任接到电话后的态度转变,马副市长在结业宴上的那只手,以及那条半夜发来的“后会有期”。
每一条都有证据。短信截图存在手机里,录音文件存在云端。她甚至把马副市长那只手搭在她肩上的时间精确到了秒——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结业宴进行到两个小时的时候。
她看了三遍材料,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秒。下一秒,她已经站起来,拿起档案袋。
刘萍敲门进来。“主任,您要的车准备好了。”
杭慧点点头。“我出去一趟。”
“去哪?”
“市纪委。”
刘萍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在开发区工作五年,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车子驶出开发区大门的时候,杭慧看了一眼后视镜。开发区管委会的大楼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楼顶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从副主任到主任,一步一步走上来。她知道这一趟出去,回来的可能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但她还是去了。
市纪委信访接待室在一楼,窗户朝北,没有阳光。屋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挂着“廉洁奉公”四个大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像是长久不见阳光的地方特有的味道。
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姓吴,信访室副主任。齐耳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推。
吴副主任接过档案袋,抽出材料,一页一页翻看。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抬起头。
“杭主任,这些事……您都核实过了?”
“都有证据。”杭慧拿出手机,“短信截图、录音文件,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吴副主任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斟酌着措辞,眼镜后面的眼神有些复杂,“您确定要向组织反映这些?”
杭慧看着她。“吴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吴副主任叹了口气,把材料放回桌上。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
“杭主任,您在开发区工作几年了?”
“三年。”
“三年就当上主任,不容易。”吴副主任说,“说明您有能力,也有前途。这些事……”她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材料,“您反映的这些情况,我们肯定会认真对待。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刘建国已经被省纪委带走了,他的问题比您反映的这些严重得多。马副市长是某市的领导,副厅级,级别不低。这种事,处理起来……很复杂。”
“复杂在哪儿?”
“在证据。”吴副主任说,“您说的这些,微信骚扰、强行安排搭档、搂肩……都属于行为不当,但不是严重违纪。马副市长可以说自己喝多了,可以说自己只是想留您聊天。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很难定性。至于那条威胁短信,用的是陌生号码,就算查,也不一定能查到人。”
杭慧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算了?”
“我没这么说。”吴副主任摇头,“我只是提醒您,这种事,可能会不了了之。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在杭慧脸上停留了一瞬,“您反映上去,可能会有人说您小题大做。在体制内,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您往上反映,别人就会觉得您难缠、不好相处。以后的工作,可能会更难做。”
小题大做。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杭慧心口。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总是揪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