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来不及细看,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过了片刻,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白梨园的刘班主第一个冲进来。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秃顶,圆脸,穿着一身绸缎长衫,领口的扣子扣歪了一颗,显然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他冲进门之后先是看见了地上那颗眉心开洞的人头,脚下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然后他又看见了床上那具无头尸体。
“这这这”刘班主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身后涌进来七八个人,都是戏班子的成员。有人手里举著煤油灯,有人抄著扫帚和木棍。
他们看见地上的小金鱼人头,又看见床上无头的身体,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一个演花旦的小姑娘尖叫了一声,扭头跑出去扶著门框干呕起来。
苏寡妇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谢武和七八个黄家家仆。
谢武手里提着一柄短刀,眼神凌厉,身后的家仆们一字排开站在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长条布包裹,布面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用说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苏寡妇快步走到黄书剑身边,看到他身上没有伤,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了下来。
“少爷。”
黄书剑点了点头,看向门口那个还在哆嗦的刘班主。
“刘班主。”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天气,“你这戏班子,不干净啊。”
刘班主浑身一抖,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三颤。
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看看地上的人头,又看看床上的尸体,再看看黄书剑和他身后那群气势汹汹的黄家家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黄黄少爷说的是。这这妖邪藏在咱们戏班子里,多亏少爷慧眼如炬,替咱们除了一害。少爷大恩大德,白梨园上上下下感激不尽!”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腰弯得额头快要碰到膝盖。
他身后那几个戏班子的成员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跟着弯下了腰。
刘班主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太清楚了,别说小金鱼确实是妖邪,就算她不是妖邪,就是黄书剑把人杀了,那又怎样?
黄家大少杀个戏子,在这临河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巡捕房不会管,报纸不敢登,黄家随便赔几块大洋就能了事。
反倒是他自己,要是惹恼了黄书剑,白梨园明天还开不开门都是个问题。
所以他的态度极其端正,感谢得真心实意,恨不得给黄书剑当场磕两个。
黄书剑懒得跟他计较这些。
他摆了摆手,朝地上的人头努了努下巴。
“登报吧,把实情写清楚。你们戏班子连着死了两个人,瞒是瞒不住的。”
刘班主愣了一下,然后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少爷说得对!我这就去办。”
黄书剑没再理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苏寡妇和谢武紧跟其后,家仆们护在两侧,一行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白梨园后门。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碧波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河面上已经有早起的渔船在撒网,船头的煤油灯在雾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暖光。
码头上装卸工们开始上工,光着膀子扛麻袋,粗重的号子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时断时续。
街边的早点摊支起了炉子,炸油条的香味混著河水的水腥味,充满了整条街。
黑色西洋汽车沿着河岸的碎石路平稳地行驶著。
苏寡妇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旗袍的领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发颤,但整个人一声不吭。
父亲的血仇,时隔多年,终于报了。
她曾经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结果。
苏镇山死后,她去巡捕房报过案。探员做了笔录,到家里看了看尸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案子挂在悬案档案里,落了三年灰,再也没人翻过。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能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报仇根本就是奢望。
可是黄书剑只用了一天。
从她开口求他,到他开枪打爆飞头獠的眉心,只用了一天。
苏寡妇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黄书剑。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